修羅族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蒙在腦海裡的那層紗被揭開了,又像是堵在心頭的那塊石頭被搬走了。有什麼東西,從他們的血脈深處悄然消散。
然後,那些資訊湧了進來。
神族以他們為祭品,鎖住他們的壽元,斷送他們的未來。
有人最先反應過來。那是個年輕的修羅族戰士,他站在原地,眼睛一點一點睜大,裡麵翻湧起暗紅色的光。
“是神族——”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是神族!他們詛咒了我們!整整六萬年!”
人群炸開了。
那些剛剛還沉浸在王歸來的喜悅中的人,那些還在議論桓欽挑戰結果的人,此刻都變了臉色。
憤怒像野火一樣蔓延,從一個人燒到另一個人,從一雙眼燒到另一雙眼。
“難怪!難怪我們天生短壽!”
“難怪北荒寸草不生!”
“神族——神族!”
有人拔出刀,有人攥緊拳,有人仰天長嘯。那嘯聲裡帶著萬年的壓抑,萬年的不甘,萬年的血與淚。
人群開始向王宮彙聚。
先是一小撮,再是一大片,最後是潮水般湧動的黑壓壓的人頭。腳步聲震天,喊聲震天,那滔天的戰意與仇恨幾乎要把整座王城掀翻。
“神族償命——”
“踏平天界——”
“殺——”
玄夜站在王宮最高的殿宇前,望著那越來越近的人潮,眉頭微微皺起。
他側過頭,看向穗安,“我會處理好的。”
穗安看了片刻,朝殿外走去。
“穗安?”
“是神族對不起修羅族。”她說,“我應該代表神族,給他們道歉。”
玄夜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王宮前的廣場上,人潮已經湧到近前。
最前方的那些戰士,眼睛已經變成了赤紅色。那是修羅族戰意沸騰時的標誌,是殺紅了眼時纔會有的模樣。
然後他們看見了穗安。
她站在王宮最高的台階上,身後是巍峨的殿宇,身側是沉默的玄夜。她就那樣站在那裡,月白的衣袂在風中輕輕揚起,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人群的躁動頓了一瞬。
但也隻是一瞬。
“是她——神族!”
“殺了她!”
“讓她償命!”
那短暫的停頓之後,是更加洶湧的浪潮。那些赤紅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憤怒,隻有仇恨,隻有滔天的戰意。
穗安垂眸看著他們,然後,威壓漫出。
像是初秋的第一縷涼風,可那些衝在最前麵的戰士,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迎麵撞上,生生頓住了腳步。
有人想繼續往前衝,可他們的腿不聽使喚。
有人想揮刀,可他們的手臂抬不起來。
那威壓在加重。
一點一點。
像是無形的手,按在他們的肩頭。
那些戰士開始顫抖。他們咬緊牙關,青筋暴起,拚命與那股威壓對抗。他們的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們不肯跪。
赤紅的眼睛裡滿是倔強,滿是屈辱,滿是寧死不屈的怒火。
穗安看著他們,威壓繼續加重。
膝蓋開始彎曲。
一個,兩個,三個——那些戰士終於扛不住了,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可他們跪在地上,頭卻高高揚起,死死盯著穗安,像是要用目光把她撕碎。
穗安冇有說話,威壓再重一分。
脊背開始彎曲。
那些高高揚起的頭顱,開始一點一點低下去。有人用刀撐著地麵,有人用手臂抵著膝蓋,拚儘全力維持著那最後一點尊嚴。
穗安看著他們,目光依舊平靜。
威壓再重一分。
“嘭——”
第一個戰士撐不住了。他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磚,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那些剛纔還怒火滔天的修羅族戰士,此刻全部匍匐在地,口中溢血,再也動彈不得。
玄夜站在穗安身後,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他以為她會懷柔。
他以為她會溫言軟語,會安撫,會道歉,會用那種神族慣用的方式把這群人安撫下來。他都已經準備好了,等她搞不定的時候,他再站出來替她收拾殘局。
可她冇有。
她直接用威壓把這群人壓趴下了,一個不剩,全趴著吐血。
玄夜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月白衣袂在風中輕輕揚起,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光芒裡帶著意外,帶著欣賞,帶著一種越來越濃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愛慕。
他想,這纔是他等的那個人。
神族欠修羅族?是。
可那又如何?
修羅族弱肉強食,輸了就是輸了。當初戰敗的是他們,被詛咒的是他們,活該也是他們。換做修羅族贏了,他們對神族隻會更狠,更絕,更不留情。
這纔是六界的規矩。
這纔是修羅族的規矩。
她比任何人都懂,所以她冇有道歉,冇有懷柔,冇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她直接用實力告訴他們——你們恨?你們怒?你們想報仇?
可以,打得過我再說。
玄夜的目光越來越灼熱。
那目光從她的背影滑到她的側臉,從她的側臉滑到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他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看進心裡,刻進骨裡。
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像是要把她吃掉。
穗安微微側過頭,斜睨了他一眼。
玄夜彎起唇角,慢慢退後幾步,靠在身後的柱子上,抱起雙臂,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
那姿態分明在說:你繼續,我看著。
目光卻半點冇有收斂。
穗安收回目光,看著那些終於安靜下來的人群,威壓緩緩收起。
她抬起手,一道光芒從她掌心漫開,灑落在那些受傷的人身上。乙木生機之力滲入他們的經脈,撫平那些被她震出的暗傷,癒合那些因威壓而崩裂的傷口。
那些人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穗安廣袖輕拂,淡淡道:“起吧,不用行大禮。”
那些人慢慢爬起來,那種躁動的氛圍消失了。
他們忽然想起來了,她是上始元尊,是天界戰神。
是那個一萬年來殺得修羅族不敢南下、殺得他們聽見名字就發抖的人。
近千年她冇動手了。
他們差點忘了。
忘了一萬年前,她是怎樣站在鎮荒關上,用一柄劍守住了修羅族永不能逾越的邊界。
忘了她是誰。
有人開始後退。
不是恐懼,是本能的、刻進血脈裡的敬畏。
那些赤紅的眼睛,漸漸恢複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