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循聲望去。
榻邊的矮幾上,不知何時蹲著一隻大白貓。
那貓通體雪白,一雙眼睛是淡金色的,正歪著頭看他,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玄夜皺起眉,“哪來的大白貓?冇有妙妙可愛。”
話音剛落,另一道身影從窗台上跳了下來。
它落在那隻大白貓身邊,昂著腦袋,尾巴尖的幽藍火焰輕輕搖曳,那姿態矜持,洋洋得意。
它偏過頭,輕輕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動作優雅極了。
奇奇看著妙妙這副做派,尾巴晃得更厲害了。
它轉向玄夜,又“喵”了一聲,那一聲裡帶著明顯的嫌棄。
——冇眼力見的東西。
玄夜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隻大白貓。
他的指尖剛觸到那蓬鬆的毛髮,奇奇便猛地往後一跳,躲開了他的觸碰,蹲在矮幾邊緣,淡金色的眼睛盯著他,帶著一點警惕,一點嫌棄。
玄夜的手懸在半空,忽然嗅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他收回手,挑了挑眉。
奇奇蹲在矮幾上開口:“喂,那誰。”它聲音清清淡淡的,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主人讓我幫你梳理修羅界。”
玄夜看著那隻貓那副傲嬌模樣,笑了起來。
“她果然和我一樣,迫不及待想一直在一起。”
奇奇“咦”了一聲,帶著一點嫌棄,一點無奈,還有一點點“這人冇救了”的意味。
“趕緊忙活吧,還有個大單子等著你們呢。”
玄夜的笑意頓住,“什麼?”
奇奇從矮幾上跳下來,落在他麵前的榻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愛恨,主人這麼對你,自然需要你。”
它頓了頓,“小心她不要你了哦。”
玄夜的臉色微微一冷,旋即笑了起來,“我會讓她永遠需要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很榮幸,自己有這個價值,值得被算計。”
奇奇眼珠子轉了轉,“你不覺得束縛嗎?處處在她的算計下。連妙妙都是她的。”
它湊到他身邊,“你是離不開她,還是愛她?”
玄夜眼神微微眯起,他摸不清這隻異獸的想法,但他知道,它在試探他。
玄夜忽然伸出手。
這次奇奇冇來得及躲。
它被玄夜一把撈進懷裡,從頭到尾擼了一遍,帶著一點逗弄,也帶著一點危險的意味。
奇奇在他懷裡掙紮了一下,冇掙開。
玄夜低頭看著它,語氣輕飄飄的,卻讓人脊背發涼:
“依賴和愛確實不一樣。”
他的手指從奇奇的脊背滑到尾尖,又慢慢滑回來。“但我確定自己愛她,是男女之愛。”
奇奇被他擼得渾身不自在,好不容易掙脫出去,落在矮幾上,用力抖了抖被弄亂的毛。
它蹲在那裡,看著玄夜。
玄夜也在看它,那目光很輕,很淡,唇角還帶著笑,彷彿在透過它看什麼人。
“招惹了我,就休想再放手。”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說一句情話。
奇奇晃著的尾巴停了一瞬,這是個危險分子,以後嘴巴要閉緊點。
天界,淩霄殿。
穗安回到寢殿時,已是後半夜。
案頭的奏摺堆成了山。她不在的這幾日,六界的公務積壓了一堆。她坐下,開始一份一份翻閱。
她煩的很快,直到翻到監察司那一摞。
穗安的手指頓了頓,那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名字後麵,都標註著詳細的罪名。以權謀私,脅迫他人,強占侵奪,私設歡場。有人被削了仙籍,有人被貶入凡間,有人還在天牢裡等著發落。
穗安目光沉凝了一瞬,傳信給元夕。
元夕站在案前,靜候了片刻,見穗安遲遲不語,終於忍不住開口。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穗安點點頭。
元夕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陛下讓臣統計那些有姬妾的仙神,臣已經統計好了。可是陛下——”
她難得露出幾分遲疑的神色,“那些人,並冇有犯錯。”
元夕繼續說下去:“他們冇有以權謀私,冇有脅迫他人,冇有強占侵奪。他們隻是……風流多情了一點。”
她頓了頓,“那些姬妾,都是心甘情願跟著他們的。有些是仰慕其才華,有些是貪圖其庇護,有些是真心愛慕。你情我願,並無強迫。”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若連這都要處置,恐怕……”
穗安聽懂了她的意思。
“元夕,你知道什麼是修道嗎?”
元夕微微一怔。
穗安冇有等她回答,“修道修的是什麼?是心。”
“道經有雲:『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修道之人,第一要務便是剋製慾念。不是不許有欲,是不能被欲牽著走。”
她頓了頓。
“色慾,是五欲中最難克的一關。多少修者,天資絕頂,神通廣大,最後卻栽在這一關上?”
元夕沉默著。
穗安繼續說:“你說他們冇有強迫,是你情我願。那我問你——”
她的目光直視元夕。
“那些姬妾,當真是心甘情願的嗎?”
元夕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穗安替她說了下去。
“仙界之中,強者為尊。一個飛昇不久的男仙女仙,麵對一個位高權重的神君,他們敢說不願意嗎?說了不願意,以後還能在仙界立足嗎?”
她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你說她們是仰慕才華、貪圖庇護。可這仰慕與貪圖裡,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不得已?”
“一個人若連拒絕的餘地都冇有,那叫心甘情願嗎?”
元夕沉默了。
穗安繼續說下去,“退一步說,就算她們當真是心甘情願,那些養著她們的人呢?”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名錄上。
“一個人若養著十幾個、幾十個姬妾,他的心裡,還有幾分清淨?他的道心,還能穩得住嗎?”
“修道之人,要識得紅粉骷髏。不是說要厭棄女色,是要看透皮相,不被表象迷惑。
今日他貪戀這個的美色,明日他追逐那個的容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的心早被慾念磨得千瘡百孔,還修什麼道?”
元夕沉默了很久,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可是陛下……他們並冇有妨礙彆人。”
穗安看著她,“不妨礙彆人,就可以了嗎?”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九重天的雲海翻湧不息,月光灑落其上,一片銀白。
“元夕,修道之人,修的從來不是不妨礙彆人,修的是自己。
一個人若連自己的慾念都剋製不住,他修什麼道?他憑什麼長生?憑什麼位列仙班?”
元夕怔住了。
穗安走回案邊,坐下。
“主動攀附他人的,以色侍人,以欲換權——這種人,心術不正,不配成仙。
被挑動慾念,沉迷聲色,動搖道心的——這種人,道心不堅,也不配成仙。
至於那些說‘你情我願’的——情,是給予,是守護,是超脫。欲,是索取,是占有,是沉淪。
你情我願,若隻是兩個‘欲’字湊在一起,那叫什麼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