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他輕聲說,“你還會走嗎?”
穗安拈起最後一團泥,月白常服,沉靜的眉眼,她捏得很細,細到衣襟的褶皺,細到袖口的花紋。
“這個給你。”
玄夜低頭看著,那泥偶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看他。
“……姐姐。”
“嗯。”
“這是第幾世?”
她伸出手,覆在他捧著泥偶的手背上。
“這一世。”
玄夜低下頭,額頭抵在她肩頭。
落葉落了他滿身。
穗安抬手抽下他發間的玉簪,換了一根。
六界大比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穗安坐在觀禮台最高處,從這個位置能將整座演武場儘收眼底。
三月來她看過太多場比試,天界劍修的淩厲,妖族術法的詭譎,冥界魂術的幽微,魔族的悍不畏死,每一場都精彩。
決賽日,玄夜踏入演武場時,觀禮台上有片刻的寂靜。
他抬起頭,隔著整座演武場的距離,望向觀禮台最高處。
穗安與那道視線相遇。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封尊大典上她接過兵符時,天道在她識海裡氣急敗壞地說“玄夜那小子再過幾千年就要殺上門了”。
他紅衣獵獵翻飛,自帶少年人的肆意張揚,身姿挺拔如孤鬆,眉梢挑著邪魅的桀驁,唇角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意,抬手出招便帶著睥睨六界的霸道。
仙界劍修的天罡劍陣被他一指碾碎,劍氣崩飛間,他隻輕嗤一聲;魔界少主祭出本命魔器,被他徒手震裂,魔光潰散的刹那,他揚眉輕笑,儘是少年得誌的意氣風發;
妖界的幻形術在他瞳術下無所遁形,冥界的陰魂術被他玄氣直接滌盪,不過半個時辰,六界頂尖的年輕子弟儘數敗於他手,賽場之上再無一人敢上前應戰。
玄夜負手立於賽場中央,銀灰色的頭髮天光下熠熠生輝,周身氣場席捲四野,儼然已是六界年輕一代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滿場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嘩然,驚歎、忌憚、腹誹的目光交織,卻無人敢質疑他的實力。
天帝手持賞玉起身,聲震四野:“玄夜天資卓絕,勇奪六界大比魁首,賜上古神器裂穹刃,另賜靈脈三千裡,萬年仙釀百壇!”
這般重賞,已是六界大比有史以來最高規格,滿場仙魔無不豔羨。
可玄夜卻忽然輕笑一聲,目光直直鎖在穗安身上。
他單膝跪地,眉目端肅:“我要的獎賞,唯有一個,請穗安上神,親自指點我修行三月。”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有星君當即拍案而起,白鬚抖動:“豎子狂妄!陛下親賜的獎賞,豈容你肆意拒絕!”
魔界尊主眉頭緊鎖,厲聲嗬斥:“玄夜,休得無禮!穗安上神乃神尊,你不過一屆小輩,怎敢如此僭越!”
妖界、冥界尊者亦紛紛附和,斥責他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攀附尊神,言語間滿是惶恐。
穗安垂眸看著場中那個人,那張臉上是再端正不過的恭謹,微微仰頭,眉眼低垂,像每一個求教後進應有的謙卑姿態。
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雲翊放下手中的玉。
“妹妹,”他低聲道,“你若準了這道請求,明日彈劾的奏摺能堆滿淩霄殿。”
“我知道。”
“那些神族舊臣正愁抓不著你的把柄。”
“我知道。”
雲翊沉默片刻。
“那你還準?”
穗安順手把那塊玉拿過來,站起身。
觀禮台上的議論聲在她起身的瞬間驟然平息。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震驚,有不解,有等著看一場好戲的窺伺。
她冇有理會那些目光。
“準。”
隻一個字,滿場寂靜。
玄夜抬起頭,唇角微勾,眼神裡帶著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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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留駐鎮荒關的訊息傳開後,六界反應各異。
修羅族自是歡欣鼓舞。泠疆第二日便親自押送物資抵達關外。
守門天兵看著那浩浩蕩蕩的車隊麵麵相覷,正要入內通傳,便見玄夜從關中走出。
他繞著那三大車物資轉了一圈,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泠疆殷切上前:“尊主,這些都是您慣常用的,屬下怕鎮荒關簡陋,委屈了尊主——”
玄夜抬手打斷他,“都拉回去。”
泠疆愣住了。
玄夜看著他,眉目間是一派端正持重:“修羅族貧瘠,物資艱難,本王豈能為一己之私靡費族產。泠疆,你逾矩了。”
泠疆張了張嘴,想說這些東西明明都是您從前吩咐備下的、與族產毫無關係、而且那幾壇酒還是您親自封窖的。
他拉著三大車物資,在鎮荒關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又原封不動拉回了修羅王城。
玄夜目送車隊遠去,轉身朝關中走去,步履從容,衣袂輕揚。
他肩頭的妙妙拿尾巴抽了一下他的耳廓。
他抬手按住那條不安分的尾巴。
下午,玄夜求見上始元尊。
穗安正在批閱軍報,他推門進來時,她甚至冇有抬頭。
他在她案前三步處站定,垂手肅立,靜候了一息。
“何事?”
玄夜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帶著些許為難。
“元尊,”他說,“修羅族貧瘠,泠疆今日送來的用度,臣不敢收,已命人儘數退回。”
穗安的筆頓了一下,“所以?”
“所以……”他頓了頓,眼簾微垂,“我初來鎮荒關,一應用度尚未置辦齊全。不知元尊可否——”他冇有說完。
穗安放下筆,抬眸看他。
他站在那裡,玄色衣袍一絲不苟,眉目間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為難。
片刻,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儲物法寶,放在案頭。
“拿去。”
玄夜怔了一下,捧起那枚法寶,神識探入,衣物用具一應俱全。
還有幾卷修羅族功法的孤本,他尋了很久、以為已經失傳的那種。
還有一小匣安神靜心的靈茶。
還有——
他把神識收回來,抬眸看她,冇有了任何他慣常掛在臉上的偽裝。
穗安已經重新拾起筆,繼續批閱軍報。
“無事便退下。”她說。
玄夜把那枚儲物法寶收入袖中,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繞過書案,走到她身側。
穗安的筆尖停了一瞬。
玄夜站在她身後半步處,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柄懸於架上的長劍。
那是她的佩劍。
然後他伸出手,將那柄劍從架上取了下來,拔劍出鞘。
劍身狹長,銀白如雪,劍格處嵌著一枚青玉。
他握著她的劍,在靜室中央比劃了幾式。
劍氣無聲,收斂得極好,連案上的茶盞都不曾晃動。
他收住劍勢,轉身,劍尖指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