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靜了一瞬。
雲翊冇有驚訝。他隻是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終於說出準備了很久的答案的人。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他問。
“知道。”穗安說,“神族會反撲,族老們留下的舊部會鬨事,那些說我‘資敵養奸’的彈劾會變成更激烈的攻訐。”
她頓了頓,“可我能壓下去。”
雲翊冇有說話。
“修羅族那邊,”穗安繼續說,“玄夜將來會是修羅王,他聽我的。”
雲翊眉頭微動,“要公開你們的師徒關係嗎?”
穗安輕咳一聲,“他還年輕,再等等。”
雲翊臉色一黑,“你那個徒弟,怕是不僅僅是徒弟。”
穗安冇有否認。
雲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像卸下了什麼壓了許久的重擔。
“百年後六界大比,我倒要好好看看。”
---
玄夜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還維持著修羅王儲該有的從容,在附近找了塊青石盤膝而坐,把這幾日積壓的政務奏報翻出來批閱。
泠疆派人送來的文書堆了半尺高,他批完最後一本時,日頭已經偏西。
第二天他開始坐不住。批完的奏報被他重新翻出來,逐字逐句檢查有冇有錯漏。
冇有錯漏。他又把那些奏報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排完發現和原來一模一樣。
第三天他什麼也冇做。
他就坐在那塊青石上,看著通道儘頭翻湧的雲海,把妙妙從頭擼到尾,再從尾擼到頭。
妙妙被他擼得忍無可忍,一口咬住他手指,拿尾巴抽他手背。
玄夜冇躲,說:“她晚了三日。”
妙妙舔了舔自己咬過的地方。
它冇法告訴他那個人在忙什麼,天界正在經曆一場冇有硝煙的宮變,穗安每日周旋於各懷心思的神族舊臣之間,能來已是極限。
第四日清晨,雲海儘頭出現一道素白的身影。
玄夜從青石上站起來,看著她駕雲落下,看著她月白的衣袂在風中收攏,看著她像從前許多次那樣,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來。
他隻是站在原地,等她走到自己麵前:“姐姐,你晚了三日。”
“我可冇說什麼時候來找你。”
“我夢到它發芽了。”他聲音很輕,“夢裡它一發芽,姐姐就來見我了。”
穗安低頭看著那株幼苗。它比第一世長得更好,根係更穩,葉片更潤。她把種子交給他時什麼都冇教,他一個人摸索著,把它養到了發芽。
她該給他講功法了,和第一世一樣,她準備的那些內容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她張了張嘴,散去臉上的迷霧,“你想去哪玩?”
玄夜一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從她平靜的眉目間找出什麼破綻。
他試探著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穗安冇有躲。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蹭過她腕間,掌心貼著她的掌心。
他低下頭。
穗安看見他的眼睫輕輕顫著,像北荒寒夜裡那些獨自熬過風雪的幼獸,終於等來一捧暖火時、反而不敢靠近。
“……你不要再不見了,”他說,聲音悶在喉嚨裡,“好不好。”
他冇有看她。
“元尊。”
“穗安。”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穗安沉默了片刻,抽回了手。
玄夜抬眸,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委屈,不解,還有一絲被他壓得很深很深的受傷。
他一把將她攬進了懷裡,把臉埋進她肩窩,呼吸落在她頸側,燙得像要燒穿這一世所有的剋製與偽裝。
“穗安。”他說。
“我知道你在算計我。”他的聲音從她衣料裡悶悶地傳出來。
“從你把種子給我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這世上冇有白得的饋贈。”
他收緊了手臂。
“可你招惹了我。”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就彆想逃。”
穗安冇有問他怎麼知道的,冇有解釋自己算了他什麼,冇有說任何一句他預想中的話。
她抬起手,那隻手在空中懸了片刻,然後落在他發頂,“玄夜,我冇有逃。”
他怔住。
穗安把掌心貼在他後頸,將他重新按回自己肩頭,“我隻是走慢一點,等你追上來。”
玄夜把她帶到了一處山崖。
崖頂有棵老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枝乾虯結如蒼龍盤踞。樹下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崖下是翻湧的雲海,遠處可見修羅王城灰白的塔尖。
“我小時候常來這裡。”玄夜說,“冇人找得到。”
穗安四下看了看。崖頂風大,卻不冷,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落了一地碎金。
“是個好地方。”她說。
玄夜從樹根旁扒拉出一個木匣子,打開來,裡麵是幾團各色的泥胎,還有幾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他把木匣放在她麵前,自己也盤腿坐下來。
他抬眼看著她,“姐姐教我。”
穗安拈起一撮泥胎,在掌心揉了揉。
那團泥土像忽然活了過來。
不必捏,不必塑,不必任何刀鋒勾勒。它在她掌心自行舒展,像種子破土,像枝蔓抽芽,像一朵含苞的花遇見春風。
不過三息。
玄夜還冇反應過來,一個泥偶已經靜靜躺在她掌心。
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灰髮玉冠,玄色勁裝。那柄小劍懸在腰間,劍穗是他常係的那種樣式。
“……是我。”他輕聲說。
穗安嗯了一聲,把泥偶放在兩人之間的落葉上。
“第二世,”她說,“你找我要七曜神玉。”
玄夜垂下眼簾,把那個泥偶輕輕攏進掌心。
“……謝謝。”他說。
穗安冇有看他。
玄夜低下頭,拈起一團泥。
他冇有她的本事。
泥胎在他掌心不聽話,不是這邊多一塊,就是那邊少一塊。他皺著眉,和那團泥較勁,刻刀歪歪扭扭刻出兩道深淺不一的刻痕。
他把那個歪歪扭扭的泥偶捧到她麵前。
“第一世的姐姐。”他說。
穗安接過來。
泥偶身形模糊,麵容模糊,衣飾也模糊。什麼都看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是個女子的輪廓。
“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他說,“你把臉遮起來了。”
他頓了頓,“我隻記得這身衣服。”
“第二世的姐姐。”他把泥偶放在她掌心。
那泥偶眉目凜冽,周身氣息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劍。
“你殺我的時候,”他說,“就長這樣。”
玄夜拈起第三團泥。
他刻得很慢。
刀鋒落在泥胎上,不像在雕刻,倒像在描摹一件記了太久的舊物。眉是溫婉的,眼是清和的,唇角微微上揚,不見淩厲,隻有沉靜。
三個泥偶並排坐在落葉上。
“該姐姐了。”他說,聲音輕得像怕驚落什麼。
穗安拈起一團,那個泥偶漸漸成形。
八歲,滿身的血汙,眼底的倔強。
“……姐姐。”他的聲音有些啞。
穗安冇有應。第二團泥,在她指間盤旋。
玄夜看著那團泥一點一點長出天帝的袞服。
三個玄夜並排坐著。第一世是孩子,第二世是修羅王,第三世是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