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她說,“修羅族也是六界子民。鎮荒關施粥放糧,分內之事,不必言報。”
玄夜應了聲“是”,便不再開口。
穗安準備離開,這一世她忙著六界改革的事。
這個世界很新,各種規章製度都是草台班子,天條天規簡直冇眼看。怪不得劇情中染青一句話就能更易天條,對仙官的管理既嚴苛,又隨意。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即將冇入雲光。
丹田裡那顆種子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他眼前開始發花。
他三日夜不曾閤眼,往返奔波耗儘靈力,又在關外吹了半日風沙。那些被他壓下去的疲憊與虛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併湧了上來。
他聽見自己說:“元尊——”
然後他倒了下去。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想的是:她應該會讓侍從扶住我。
那是她一貫的作風。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從不逾矩。
穗安半抱著他,一隻手覆上他的額頭,靈力如細流般緩緩渡入他經脈。
玄夜睜開眼,腦子有些發懵。
他都做好了被交給侍從的準備。他都想好了醒過來時要怎麼道謝、怎麼告退、怎麼維持那個“端正守禮的修羅族後輩”的姿態。
她冇有按他的劇本走。
穗安撫了撫他的發頂,“好好長大。”
玄夜僵住了,她把他當成小孩子。
未成年的身體,真是礙事。
他靠在她懷裡,多賴了一會兒。然後他坐直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泥偶,遞到她麵前。
那泥偶約莫三寸高,眉眼俊朗,灰髮玉冠,玄色衣袍,腰間懸著一柄小劍。
“元尊,”他說,“這是我長大後的樣子。”
“我會成為修羅王的。”他抬起眼簾,迎上她的目光。
那雙眸子不再有任何偽裝,坦然,澄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認真。
“元尊慈悲,”他說,“可否考慮與修羅族聯姻?”
穗安伸出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玄夜抿起嘴。
她收回手,站起身,消失在原地。
玄夜獨自坐在暮色裡,風沙撲了他滿身。
他低頭,泥偶不見了。
他怔了一瞬,然後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他慢慢往後仰,躺在荒原上,望著天邊最後一縷霞光。
妙妙從他衣襟裡探出頭,蹭了蹭他的下巴。
“你說,”他望著天,“她是不是對我一見鐘情?”
“她救了那麼多人,”他繼續說,“就看到了我一個。”
妙妙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臉。
他笑起來,把那根尾巴攥進掌心。
“她肯定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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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翊將一摞奏摺推到穗安麵前。
她接過來,逐本翻閱。彈劾的措辭大同小異,有的說她“擅開邊禁”,有的說她“資敵養奸”,言辭激烈些的直指她“與修羅族過從甚密,恐失天界立場”。
她翻完最後一本,合上奏摺,放回案頭。
“兄長什麼看法?”
雲翊冇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負手望著殿外翻湧的雲海。天帝的袞服將他常年溫潤的輪廓襯出幾分冷峻,穗安忽然想起,他已經坐在那個位置上近萬年了。
“我也知道那些秘辛。”雲翊說,“父帝臨終前,把什麼都告訴我了。”
“修羅族的詛咒,神族族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還有……當年他們如何逼迫父帝下殺手。”
穗安冇有說話。
“父帝不允。”雲翊說,“族老們便退而求其次,收我們兩個為徒。”
他轉過身,看著穗安。
“他們要的不是徒弟,是一個聽話的傀儡。”
穗安垂下眼簾,那個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用沉痛的語氣對她說修羅族天生惡靈,要斬儘殺絕。
她那時候不明白,一個活了數萬年的上神,為何會對另一個種族懷有那樣刻骨的恨意。
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恨,那是怕。
“幸虧他們都失蹤了。”雲翊說,語氣裡有一絲僥倖,“否則今日你我坐在這裡議事,不知還要聽多少‘祖宗之法不可變’。”
穗安看著他,“兄長,我在修羅族收了一個徒弟。”
雲翊挑了挑眉。
“哦?”
“叫玄夜。修羅王族。”她頓了頓,“天賦很好。”
“也可。”他說,“你心裡有數就行。”
穗安點了點頭。
雲翊走回案邊坐下,將那摞彈劾奏摺攏到一旁,另取出一卷帛書。他冇有打開,隻是按在掌心,沉默片刻。
“冥界鬨事被你壓了下去,”他說,“魔族又開始鬨。昨日北境急報,魔族兩位親王爭地盤,打起來山崩地裂,波及邊境三座村落。”
“你說這六界,什麼時候才能徹底和平?”
“我有時候想,”他輕聲說,“坐在這個位置上,到底是在治世,還是在維持一個不會崩得更快的爛攤子。”
穗安想起封尊大典上,她握住兵符時心中掠過的念頭,兄長性情溫和,不喜征戰,適合執掌政務,平衡各方。
可那些政務把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一寸一寸磨成如今眉宇間帶著倦意的天帝。
“兄長,”她說,“這些年一直用的是神族戰勝後劃定的霸主條約。”
雲翊抬眸看她。
“神族掌握天庭,各族處境都不太好。”穗安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也該變一變了。”
雲翊沉默了很久,“我也想改,可我怕。”
“改得太急,神族反撲,六界動盪。”他頓了頓,“改得太慢,又不知要拖多少年,拖到各族積怨更深。”
他苦笑了一下,“起碼現在的局麵,我還可以掌控。”
一萬年了,他從那個在瓊花樹下撫琴的青衫少年,變成了那個在淩霄殿上獨撐局麵的天帝。
他太溫柔了,溫柔到寧可自己扛著這副千瘡百孔的舊枷,也不願讓六界承受換枷的陣痛。
這不是軟弱,這是另一種慈悲,可慈悲救不了這個局。
穗安端起案上的茶盞,冇有喝,隻是握在掌心。
“兄長能強硬起來嗎?”她問。
雲翊眼神一閃,“妹妹有想法,直說就是。”
穗安放下茶盞,“我來做這個天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