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抬眸。
隔著三尺劍鋒,隔著靜室西斜的日光,隔著二十年來他每一次在她麵前收起獠牙、又忍不住露出爪尖。
劍光一閃。
一縷青絲自她肩頭飄落,他伸手接住。
那截斷髮落在他掌心,柔軟,溫涼,他把那縷髮絲收入袖中。
穗安看著他做這一切,開口道:“你不忙嗎?”
玄夜把她的劍歸入鞘中,放回架上。
“已經都處理完了。”他語氣輕快。
穗安垂下眼簾,繼續批閱案上那堆積如山的軍報。她這幾夜批奏報到子時,總能感知到隔壁燈也亮到子時。
穗安落筆的速度比方纔更快了些。
玄夜站在原地,看著她執筆的手,看著她垂落的眼簾,看著她被他削去一縷後、微微有些不齊整的髮尾。
他彎起唇角,那笑容很輕,很短,像一簇在無人處偷偷點燃的火。
他冇有再說話,退後三步,轉身,推門出去。
門扉掩上的瞬間,穗安抬起頭。
窗外陽光正好,他玄色的衣角在迴廊儘頭一閃而冇。
天界這邊,彈劾的奏摺果然如期而至。
穗安案頭的帛書玉簡每日都在增高,措辭從“元尊擅自接納修羅王儲恐失天界體統”到“修羅族狼子野心元尊不可不防”,翻來覆去無非是那幾句話。
她批完軍務後順手翻了幾本,批語隻寫兩個字:已閱。
玄夜終於收拾完了。他退後幾步,環顧四周,目光掠過窗邊的矮榻、架上的仞魂劍、幾案上新添的那盞靈燈。
他像是很滿意,然後轉過身,隔著半條迴廊,準確無誤地望向了那道身影。
穗安站在廊下,看見他掌心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金色漣漪,那是轉息輪轉動的痕跡。那漣漪從他指間漫開,輕輕拂過廊下那盆她養了三百年、近日已見凋零的茶花。
枯萎的花瓣重新舒展,萎頓的花枝緩緩挺立。
那盆老茶花在他掌下開成了一樹盛放的緋雲。
玄夜折下一枝彆在自己鬢角。
緋紅的花瓣落在他灰白的發間,襯著他彎起的眉眼,竟有幾分天真爛漫的意味。
他又折了一枝,遠遠地,朝她擲來。
穗安接住。
緋紅的花瓣上還帶著轉息輪殘留的淡金色光暈,在他指尖停留過的位置,有一點點極輕極輕的溫熱。
她把花枝拈起,插在自己發間。
夕暉從雲海儘頭漫過來,將兩人的衣袂染成同一片溫暖的橘色。廊下的老茶花靜靜開著,那盆七情樹幼苗的葉片在暮風裡輕輕搖曳。
妙妙蹲在窗台上,拿尾巴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次日清晨開始。
穗安卯時起身,推門便看見他站在廊下。灰髮以玉簪束起,玄色勁裝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卷功法玉簡。
“姐姐,”他說,“昨日你講的那處靈力循行,我想了一夜,還是不太明白。”
穗安接過玉簡,她第一世便教過他了。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
她隻是把玉簡攤開,從第一條經脈開始講起。
玄夜聽得很認真。
他垂著眼簾,睫毛斂著,像每一個求教後進應有的專注姿態。她講到關鍵處,他會適時提出幾個問題,問題問得不深不淺,恰好是“略作思索便能答出”的程度。
像一個真正在求教的弟子。
玄夜留駐鎮荒關的第十日,穗安案頭多了一道正式呈文。
妖族族長親筆,言辭懇切,說聽聞元尊在鎮荒關開壇授法,點撥修羅王儲如春風化雨,妖族年輕一輩素來仰慕元尊威儀,懇請選派族中傑出子弟前來修習。
穗安批了。
第二日,冥界呈文。
第三日,人族幾個修真大派的聯名呈文。
第四日,連魔族都送來了名帖——小心翼翼,措辭謙卑,生怕被拒。
穗安照例全批了。
於是鎮荒關一夜之間多了三十七個年輕人。他們住在客舍,每日卯時便候在演武場,等著聽元尊講授兵法戰陣。
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穗安端坐殿中,指尖撫過仙冊,神色淡然。
可身側的玄夜卻沉了臉。
他本是慵懶地倚著殿門,把玩著一枚玉簪,聞言抬眸,指尖微動。
仙界仙童捧著千年靈草上前恭敬請安,腳下忽然莫名一滑,直直摔坐在地,靈草散落一地,狼狽不堪;
魔界少主剛要開口自報家門,喉嚨忽然奇癢難忍,接連打了數個驚天噴嚏,在尊長麵前失儘儀態;
妖界狐妖剛要展露天賦妖術,九條尾巴竟莫名纏上自己的足踝,摔成一團毛球;
冥界少主剛祭出本命法器,法器便驟然失靈,徑直砸在自己腳邊,引得眾人鬨笑。
樁樁件件蹊蹺至極,明眼人都知是玄夜暗中使壞,卻抓不到半分把柄。
穗安看了他一眼,他立馬乖巧下來。
待眾人散儘。
“姐姐,這個妖族世子,三百年前參與過北荒邊境走私。”
穗安嗯了一聲,繼續批閱。
“這個冥界子弟,是冥主庶出。送來修習是假,避禍是真。”
穗安又嗯了一聲。
“還有這個人族修士——”
穗安停下筆。
“他看姐姐的眼神,”他垂下眼簾,“不太規矩。”
穗安看著他垂著眼,睫毛斂著,指尖蹭了蹭自己的衣袖。
“……知道了。”
玄夜抬眸,他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她就這樣揭過,然後彎起唇角。
“我幫姐姐把關。”他義正言辭道,“第一個妖族世子,基礎不牢,該從入門劍式從頭練起。”
穗安冇有說話。
“第二個冥界子弟,心性不定,該去後勤營曆練三個月。”
穗安端起茶盞。
“第三個人族修士——”
他頓了頓,“我親自盯著他。”
穗安放下茶盞,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眉目間是她最熟悉的那種、蓄謀已久的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