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客棧中的親密並未改變相處的節奏,卻像一層紗被輕輕掀開,露出底下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愫。
他們不再刻意避諱偶然的觸碰,一個遞水時指尖的輕擦,策馬並行時衣袂的交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暖意。
謝珩的講述裡,開始夾雜更多私人的印記——我母親曾在這裡教我辨認星鬥、此處駐防時,有個老火頭軍醃的鹹菜極好。
青玉聽得入神,彷彿藉著他的眼,重新閱覽這萬裡山河,每一處都烙上了“謝懷瑾”的印痕。
謝珩的身體愈發不好了,他們回到了江南小院。
晚飯後,謝珩冇有如常與青玉閒話,而是取出一個用素錦包裹的包袱。
他動作小心,一層層揭開,裡麵竟是一襲嫁衣。
不是凡間頂級繡坊那種奢華炫目的紅,而是一種更為沉靜內斂的暗紅,似陳年胭脂,又似將凝未凝的血色。
衣料是尋常綢緞,但裁剪極佳,上麵用同色絲線繡著連綿的纏枝蓮紋,燈火下,暗紋若隱若現,雅緻至極。
鳳冠霞帔一概冇有,隻有一支並蒂蓮紋的銀簪,靜靜躺在紅衣之上。
青玉怔住了,望著那抹紅,心頭驀然被什麼堵住,呼吸都輕了。
謝珩將嫁衣捧到她麵前,帶著一絲笑意:“試試,好嗎?”
“我們……”青玉喉嚨發緊,“成不了婚的,謝珩。”
凡人如何與神明締結婚約?天地法則,輪迴秩序,都不會允許。
即便她強行留下他,那份因乾預而生的因果反噬與可能的扭曲,也絕非她所願見。
“我知道。”
謝珩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細紋彎起溫柔的弧度,眸光卻清澈見底,映著她無措的臉。
“冇想那些。隻是覺得……這顏色襯你。我少年時,曾跟宮裡最好的繡娘學過幾天針黹,後來政務繁忙,早就荒廢了。
這衣裳,是我這些年……斷斷續續做的。針腳粗陋,式樣也舊了,隻是我一點私心。”
他聲音越發輕緩,卻字字敲在青玉心上:“我想看你穿上它,就一會兒。然後,我給你畫幅畫,可好?”
青玉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的光,溫柔得讓她心尖發顫。
她轉到屏風後,慢慢換上。衣裳竟意外地合身,彷彿他早已在心中描摹過千百遍她的尺寸。
她走到妝台前,拿起那支銀簪,將長髮鬆鬆綰起。鏡中人,眉目如畫,一身紅衣,褪去了神明的疏離,竟真有幾分待嫁女子的嬌豔與……茫然。
她拿起桌上備好的輕紗,覆在麵前。薄薄一層,模糊了鏡中的容顏,也隔開了些許現實。
青玉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屏風。
謝珩已支好了畫架,鋪開了宣紙,正低頭研墨。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燈火搖曳,映著那一抹窈窕的暗紅。
她就那樣站著,彷彿從古老夢境中走出的新娘,帶著不屬於這個時空的、驚心動魄的美。
謝珩的呼吸停滯了,握墨錠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猛地背過身去,肩頭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要將胸腔裡那股尖銳的酸澀與灼熱強行壓下。
片刻,他才轉回身,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眼尾那抹紅痕猶在,眸光也濕潤得厲害。
他走到青玉麵前,伸出手,指尖微顫,將她麵前的輕紗,向上掀起一角。
僅僅是一角,露出了她小巧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唇。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頰邊,極輕地碰了碰,隨即收回。
“就這樣,很好。”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轉身走回畫架後,執起筆,“彆動。”
青玉依言站著,目光卻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看著他微微垂首,凝神運筆,側臉在燈下顯得那麼專注,又那麼孤獨。
她心中那根刺,彷彿被他的紅眼和顫抖狠狠按了一下,驟然深嵌,痛得清晰而具體。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靈光一閃。
下一瞬,謝珩身上那半舊的青衫,忽而化作了與她身上嫁衣同色同紋的喜服。
廣袖長袍,襯得他清臒的身形多了幾分挺拔軒昂,蒼白的麵容也被那紅色映出幾分生氣。
謝珩執筆的手一頓,愕然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紅衣,又抬頭望向青玉。
隔著掀開一角的輕紗,青玉對他眨了眨眼。
謝珩愣住了,隨即,眼底那強撐的平靜徹底碎裂,化為一片洶湧的、近乎破碎的溫柔。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這隔著紅紗與喜服對望的瞬間,刻進靈魂最深處。
然後,他筆下不再遲疑。
不知過了多久,謝珩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畫好了。”他讓開身子。
青玉走過去。
宣紙上,暗紅嫁衣的女子輕紗遮麵,隻露下頜與唇,身姿亭亭。而她的身側,空無一物。隻有她一人,立於一片空茫的、彷彿無儘時光的背景之中。
畫中人的眼眸,透過薄紗望出來,明明是該歡喜的嫁時,卻盛滿了欲說還休的孤寂與永恒。
謝珩畫了她,也隻畫了她。在畫裡,他連一個虛幻的並肩位置,都冇有留給自己。
青玉的指尖撫過畫上自己的輪廓。
謝珩卻像是完成了一件畢生最重要的事,眉宇間一片鬆快,甚至重新漾起了那種溫柔至極的笑意。
他仔細將畫紙吹乾,捲起,用絲帶繫好,輕輕放到青玉手中。
“收好。”他說,然後看著她,眼神明亮得異常,“青玉,能遇見你,很好。”
話音落下,他唇邊的笑意還未消散,身體卻微微晃了晃。
“謝珩?”青玉心頭一緊,上前扶住他。
那身幻化出的喜服漸漸褪去,還原成本來的青衫。剛纔提筆作畫,已耗儘了他強撐至今的最後一點精氣神。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舊凝在青玉臉上,眷戀不捨,卻無恐懼。
他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再碰碰她的臉,抬到一半,卻無力地垂下。
“彆哭……”他氣若遊絲,聲音輕得像歎息,“我這一生……圓滿。”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唇角猶自噙著那抹溫柔的笑痕,彷彿隻是沉沉睡去。
青玉扶著他的手僵在半空。客棧外,北境的風呼嘯著捲過街道,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怔怔地站著,看著懷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體,看著那張蒼白卻平靜含笑的容顏。
良久,她才緩緩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撫過他的眉骨,鼻梁,最後停留在那微涼的唇畔。
桌邊,謝珩用過的畫筆還在,墨跡未乾。
她鋪開另一張嶄新的宣紙,執起筆,閉上眼。腦海中,是他方纔身著喜服,執筆望向她的模樣,眉目迤邐,眼含萬千溫柔與星光。
她睜開眼,筆尖落下,很快,一個身著暗紅喜服、長身玉立的男子躍然紙上。
他眉眼含笑,眸光深邃,正執筆作畫,又似在凝望畫外人。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紙上走出,輕喚一聲“青玉”。
兩張畫,並排放在桌上。
一張,是紅衣孤影的新娘,望斷時空。
一張,是含笑執筆的新郎,情深如許。
他們眉目含情,隔著兩張薄薄的宣紙對望。
卻終究,未曾一同入畫。
青玉看著,看著,忽然抬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空蕩蕩的,又沉甸甸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而綿長的疼痛,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浸透四肢百骸。
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滋味。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晶瑩剔透,劃過臉頰,“啪嗒”一聲,輕輕砸在畫中謝珩含笑的唇邊,氤開一小團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