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界,青玉消沉了一段時日,她終歸性子灑脫,便漸漸走出悲痛。
人間已滄桑數百年。
某一日,她處理完堆積的公務,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到了那座江南小鎮。
小鎮模樣已大變,屋舍儼然,人煙更稠。她循著記憶,走到當初與謝珩分彆的河邊。
那裡,原本的河灘、小路、甚至謝珩住過的小院舊址,都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煙波浩渺的大湖。
湖水清澈,映著天光雲影,湖畔垂柳依依,建有亭台樓閣。
正值春日廟會,湖上遊船如織,岸上人潮湧動,男男女女,衣衫鮮亮,在河邊放燈祈願,笑語喧天。
青玉站在一株老柳下,靜靜望著湖水。聽身旁經過的老者向孫兒講述:“這叫神女湖,傳說幾百年前,有位神女在此為她的有緣人落淚,淚滴化湖,庇佑一方呢……”
正出神間,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砸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發間。
青玉抬手,將那花枝取下,捏在指尖桃花灼灼,香氣清甜。
“誤傷了姑娘,實在抱歉。”一個清朗溫潤的嗓音在身側響起。
青玉轉頭。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一身月白長衫,眉目清俊,氣質溫雅,尤其是一雙眼睛,沉靜幽深,此刻正含著些許歉意與探尋,望著她。
那麵容,那眼神……
青玉的心,猛地一跳。
男子見她怔然,拱手又道:“驚擾了姑娘賞景,是在下不是。可否給在下一個賠罪的機會?”
青玉凝視著他的眼睛,試圖看穿那層層輪迴的迷霧。
“你……有記憶?”
男子聞言,微微偏頭,似在思索。
片刻,他望向她的目光漸漸變了,那份初見的陌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熟稔。
他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如春風破冰,照亮了周遭喧囂。
“記憶?”他輕輕重複,“見到你的這一刻,我想起了一切。”
青玉下意識地掐算。
天機混沌,因果線纏繞難明,關於他此世命數,竟是一片模糊,隻隱隱透出不祥的短促。
算不清。彷彿有一股更強大的、她暫時無法觸及的力量,籠罩其上。
她放下手,望著眼前這張與謝珩七分相似、卻又帶著嶄新生命氣息的容顏,心中百味雜陳。
有失而複得的悸動,有命運弄人的酸楚,更有對那模糊命途的隱憂。
但,重逢的喜悅,終究壓過了一切。
她向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手牽住了他的手。掌心溫熱,真實。
“無妨。”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更多的是釋然與歡喜,“能重逢,我很開心。”
“我也是。”他說,“無論多少次,找到你,都很開心。”
湖畔人聲鼎沸,祈願的蓮花燈順水飄遠,映著滿天星火與人間煙火。
青玉知道,這一世,他的命途或許依舊多舛,盛年而逝的陰影如影隨形。
但,那又如何?
自此之後,處理完天界事務,偷得浮生閒暇,青玉便會悄然下凡。
每一世,她都能在茫茫人海中尋到他。
有時他是寒窗苦讀的書生,有時是戍守邊關的將領,有時是懸壺濟世的醫者,有時是寄情山水的隱士……身份各異,命途卻總伴隨著相似的坎坷與短暫的輝煌,而後在盛年戛然而止。
她陪著他,走過每一世的悲歡離合,看儘繁華與寥落。他總能在見到她時,憶起前塵。
他們相守,離彆,再重逢。
循環往複,彷彿一場看不到儘頭的、甜蜜又悲傷的輪迴。
青玉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節奏。天界歲月悠長,人間聚散匆匆。
她將與他相伴的每一段時光,都小心收藏,如同收集星光碎片,綴在永恒的生命長河裡。
又一世,他是一位才華橫溢卻屢試不第的畫師,病倒在破舊的畫齋裡。
青玉找到他時,他已是彌留之際。握著他的手,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青玉終於問出了埋藏心底許久的話:
“世世如此,命途多舛,盛年而亡……你不會厭煩嗎?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他眼中滿是溫柔,努力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他看著她,笑容虛弱卻無比堅定,一字一句道:
“怎會厭煩?”
“青玉,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是被困在這輪迴裡。”
“我是為你而來。”
“每一世,無論長短,無論苦樂,隻要能遇見你,想起你,陪伴你,哪怕須臾……”
“於我,便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