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書童推開房門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院中,謝珩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衫,正就著井水洗漱,麵色是久違的健康光澤,眼神清亮,行動間雖仍有些久病初愈的滯澀,卻再不見往日需倚杖扶持的虛弱。
“先、先生?”書童揉揉眼睛,手裡的木盆差點摔了,“您、您這是……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謝珩直起身,用布巾擦了臉:“不是老天,是貴人。”
他頓了頓,“我今日要出趟遠門,歸期不定。這處宅子,還有餘下的銀錢,都留與你。你年紀也不小了,是回鄉,還是在此安家,自行斟酌。”
書童愣住,還冇來得及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安排,院門外已傳來清脆的馬蹄聲。
青玉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另一手牽著一匹棗紅馬,正俏生生立在那裡。
她今日換了身便於騎行的窄袖勁裝,青絲高束,依舊是絕色容顏,眉眼間卻多了幾分飛揚的神采,與這江南水鄉的溫婉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走嗎?”她望向謝珩,唇角微揚。
謝珩對她點點頭,轉身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不容分說塞進還在發懵的書童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緣再見。”
說罷,他利落地翻身而上。
馬蹄聲嘚嘚,打破了小鎮清晨的寧靜。兩道身影,一白一紅,並轡而行,穿過薄霧籠罩的石板路,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漸行漸遠。
起初,兩人隻是默默趕路。
直到出了鎮子,走上官道,周遭景緻從水鄉的婉約漸漸變為郊野的開闊,青玉才放慢了馬速,與謝珩並行。
“往北?”她問。
“嗯。”謝珩望著前方綿延的官道,“我十六歲那年,第一次隨父親出征,去的便是北境。路上,遭遇伏擊,受了重傷,幾乎殞命。”
他忽然轉頭,看向青玉,眼底有微光閃爍:“你在這附近,救過我。”
青玉一怔,努力回想。她確實常在人間遊曆,有時興起,也會隨手救個把凡人。隻是歲月太久,救過的人太多,麵目早已模糊。
“那時候,你大概就是這樣,”謝珩比劃了一下,描述著記憶中驚鴻一瞥的身影,“像個遊方的醫女,卻又不太像。我傷得很重,隻剩一口氣,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你路過,看了一眼,不知用了什麼藥,我就活了過來。”
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的不忿與執拗,儘管神色依舊平靜:“那時候我就在想,明明我自詡天縱之才,龍章鳳姿,在同齡人中鶴立雞群。
可在你眼裡,我和路邊的石頭、受傷的野兔,還有那些瀕死的兵卒,似乎無有不同。你救了我,卻連名字都冇問,轉身就要走。”
青玉隱約記起似乎有這麼回事,一個渾身是血、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少年將軍。
“我不服氣。”謝珩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懷念,也有自嘲,“我拖著剛止血的傷,追了你二裡地,實在狼狽不堪。你停下,回頭看我,我問你為何如此。你當時說……”
他模仿著記憶中那清冷飄渺的語氣,“‘我是神,在我眼中,眾生皆苦,眾生平等,並無不同。’”
“然後你對我說,‘若想不同,便想想,你與他人,究竟有何不同。’”
謝珩的目光重新落回青玉臉上,深邃而專注:“這句話,我想了半生。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時想,在邊疆飲雪臥冰時想,在飲下那杯毒酒時想,在這小鎮苟延殘喘時……依舊在想。”
他緩緩問道:“青玉,如今在你眼中,我謝珩,是否終於與他人,有了那麼一絲……不同?”
風聲掠過田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馬兒打了個響鼻,悠閒地踏著步子。
青玉靜靜看著他。看著他被歲月與命運打磨過的眉眼,看著他眼中那份沉澱了半生思考的認真與探尋。
“是。”她清晰地回答,聲音不大,卻異常肯定,“鳳毛麟角,謝懷瑾。”
她移開目光,望向廣袤的天際,彷彿在對自己,也對他剖白:“其實,你說得對。我以前,是居高臨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人……也隻是輪迴中的一道影。
我其實是在尋找自我——我與穗安,有何不同?我青玉,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她輕笑一聲,帶著釋然:“現在我想,我大概找到了。我和她,本就不同。她是曆經諸天的求道者,我是生於魔界的流浪者。
她以忘情為目標,我卻在學習何為鐘情。
即便……即便有朝一日,因緣際會,我或許會迴歸,成為她浩瀚神魂的一部分,那也意味著……”
她頓了頓,笑容燦爛得有些刺眼,眼底卻一片澄澈:“那意味著,獨一無二的青玉,死了。”
謝珩靜靜地聽著,眼中波瀾起伏,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溫柔。
“那你呢?”青玉忽然反問,盯著他,“你好像……並不怕死。”
無論是當年戰場瀕死,還是後來坦然飲鴆,抑或是如今明知壽數有限卻依舊從容。
“嗯,不怕。”謝珩答得乾脆,迎著風,微微眯起眼,“該做的,能做的,想做的,大抵都試過了。無愧於心,無憾於行。死生之事,順其自然便好。”
青玉看了他半晌,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裡有了幾分他那種向死而生的灑脫:“你說得對。比起你,我還能活那麼那麼長。這麼一想,好像也冇什麼好怕的了。”
兩人相視,在初夏清晨的風裡,朗聲大笑。笑聲驚起了路邊灌木叢中的飛鳥,撲棱棱衝向藍天。
自此,一路向北。
他們不再僅僅是趕路。謝珩熟知山川地理,人文典故。
他會帶青玉偏離官道,去看藏在深山的古寺,碑文記載著前朝舊事;會領她去早已荒廢的古戰場,講述當年金戈鐵馬,血沃黃沙;
會在途經繁華城鎮時,尋訪當地最有名的匠人,看她對著一把淬火完美的匕首或一匹流光溢彩的絲綢嘖嘖稱奇。
青玉不再隻是看。
她會追問古寺高僧的後人何在,會想象古戰場上亡魂的執念,會試著分辨匕首上每一條鍛紋的故事,會猜測織娘在穿梭時想著誰。
景還是那些景,卻因謝珩的講述和她自己投入的情,變得層次豐富,滋味萬千。
一日,他們宿在邊城一家客棧。
清晨,青玉對著一麵模糊的銅鏡,試圖束髮,卻總不如意。謝珩洗漱完畢,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木梳。
他站在她身後,銅鏡裡映出兩人朦朧的身影。他的手很穩,梳齒穿過她絲綢般光滑微涼的長髮,動作輕柔而熟練,從隨身行囊裡取出一支素銀簪子,為她固定好。
青玉看著鏡中,有些新奇。她從未在意過這些。
謝珩端詳了一下,似乎覺得還缺些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個眉黛,示意她閉眼。
青玉閉上眼,能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托起她的下頜,另一隻手執著眉筆,無比專注地。
呼吸近在咫尺,帶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和清爽的氣息。
畫畢,他退開半步看了看,似乎還算滿意,才低聲道:“好了。”
青玉睜開眼,看向鏡中。眉形並非時下流行的樣式,卻意外的貼合她的臉型和氣質,為她絕色的容顏平添了幾分難得的、屬於人間的英氣與生動。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謝珩還未完全收回去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足以讓他微微傾身。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青玉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數清他眼角細細的紋路。
他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隨即變得灼熱,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她的另一隻手,頑皮地勾起了他垂落肩頭的一縷黑髮,與自己頰邊一縷散落的青絲,慢慢纏繞在一起。
髮絲纏繞,呼吸交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客棧外早市的喧鬨變得遙遠模糊,唯有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胸腔裡越來越無法忽略的、同步的、劇烈的心跳聲。
謝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深邃如夜,裡麵翻湧著青玉看不懂的、卻讓她心悸的複雜情緒。
有灼熱,有剋製,有認命般的坦然,還有一絲……近乎悲壯的溫柔。
他冇有動,任由她玩著他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