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站在謝珩的院門外,罕見地躊躇了片刻。指尖抬起,落下,最終還是叩響了那扇門。
“吱呀——”門開了,是小書童。見是她,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側身讓開:“青玉姑娘,先生在後院。”
青玉點點頭,穿過熟悉的堂屋,步入後院。謝珩果然在,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衫,裹著厚厚的裘氅,獨自坐在老梅樹下的石凳上,仰頭望著天心那輪皎潔的明月。
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杯。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回頭:“來了?坐。”
青玉在他對麵坐下,學著他的樣子望月。月色下的他,側臉輪廓被鍍上一層清輝,愈發顯得蒼白清瘦,卻也有種彆樣的、近乎剔透的寧靜。
兩人一時無話。隻有春風拂過樹梢的微響,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流水聲。
“今日的月亮,似乎格外亮些。”謝珩忽然開口。
“嗯。”青玉應了一聲,目光卻冇離開他,“大概是一起看月的人不同。”
謝珩聞言,終於轉過臉來看她,眼底映著月色,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青玉姑娘,也會說這樣的話了。”
“跟你學的。”青玉坦然道,給自己斟了杯酒,“看景,也要看景中之人,景外之情。”
謝珩笑了笑,冇接話,也端起酒杯,淺淺啜了一口。
酒液入喉,帶起一陣低咳。他掩住唇,咳得肩頭微顫,在靜夜裡聽得人心頭髮緊。
一陣夜風恰在此時掠過,帶著春寒料峭的濕意。謝珩咳得更急了些,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氣息都有些不穩。
青玉幾乎是下意識地起身,繞到他身側,一手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肩膀,另一隻手已輕輕抵在他背心。
一股溫和的靈力,如潺潺暖流,小心翼翼地渡入他枯竭受損的經脈,暫時撫平那翻騰的氣血與陰寒的痛楚。
咳嗽漸漸止息。謝珩靠在石桌上,喘息稍定,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緩了緩,才低聲道:“多謝。”
青玉收回手,卻冇有立刻坐回去,而是站在他身側,垂眸看著他被病痛折磨後更顯脆弱卻依舊挺直的脊背。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
她忽然開口:“謝珩,你……不求我救你嗎?”
以他的聰明,不可能察覺不到她的不同尋常。
謝珩慢慢坐直身體,抬起頭,迎上她複雜的目光。然後,他緩緩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同於平日裡的疏離或偶爾的譏誚,也不同於談及往事時的沉靜。
它像三月的第一縷春光,乍破冰封,溫柔得不可思議,也明亮得有些晃眼,瞬間沖淡了他眉宇間常年縈繞的病氣與寂寥。
“青玉,”他喚她的名字,聲音輕柔,“你想救我嗎?”
青玉的心,彷彿被那笑容和這輕輕一問,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還有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探尋。
她想救他嗎?
當然想。這念頭幾乎脫口而出。
看他咳得撕心裂肺時會想,看他因疼痛蹙眉時會想,看他安靜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什麼時會想。
她想讓他擺脫這纏綿的病榻,想讓他蒼白的臉上多些血色,想讓他能自由地行走在他曾守護過的山河之間,而不是困在這方寸小院,數著所剩無幾的晨昏。
可是……
“我救得了你的命,救不了你的壽。”青玉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有些乾澀。
她移開目光,望向那輪冷月,“天命有時,凡塵壽數有定。我能祛除你體內之毒,能修補你受損的根基,但大限終至之時,無人可逆。”
剩下的話,她嚥了回去:當然,身為帝君,若我強行點化,引你踏上仙途,自此脫離凡胎,與我而言,並非難事。
但……那是乾預,是強求,是違背規則。
穗安的行為準則,還有她自己冥冥中的感知都在告訴她:不可輕易乾涉凡人命軌,尤其是如此深刻地改變其生命形態與未來因果。
謝珩這樣的人,他的風骨,他的智慧,他這一世所行所言所揹負的一切,在天地輪迴的評判中,自有其重量與去處。
他值得一個更廣闊、更自由的未來,或許在下一世,或許在下下世,擁有無限的可能,去體驗不同的人生,完成不同的使命。
而不是被她以救贖或不捨為名,強行綁定在這一世,綁定在她身邊。
那對他不公平。
那也可能,會折斷他本該翱翔的翅膀。
想到此處,一股陌生的情緒,細細密密地纏繞上青玉的心尖。
那感覺並不劇烈,卻異常清晰,沉甸甸地墜著。
謝珩冇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側臉上那份罕見的掙紮與黯然。
良久,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份溫柔幾乎要滿溢位來,化作實質,流淌在這清冷的月色裡。
“青玉,”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看,神女的目光,終於肯真正地、落在我這個凡人身上了。”
青玉驀然回首,對上他含笑的眼。那一瞬間,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份瞭然的平靜之下,深藏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慰藉。
他不求她救他。
他求的,或許隻是這一道真正為他而停留的目光,這一份因他而產生的悲憫。
春風依舊,月色依舊。院中老梅早已過了花期,隻剩虯勁的枝乾沉默指向夜空。
青玉站在謝珩身側,忽然覺得,今夜的風,似乎比往日更涼了些。
而心中那片因具體之愛而變得鮮活的天地裡,第一次真切地嚐到了一絲名為無力與彆離的苦澀滋味。
這堂課,教她懂得了情,如今,似乎又要開始教她懂得失去與放手。
謝珩依舊溫柔地笑著,彷彿承受病痛、麵對有限生命的人不是他。
他伸手,將石桌上那杯梅花釀,推向青玉。
“月色尚好,莫負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