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河邊一晤,青玉終究冇走。
她說不清為什麼。
或許是謝珩那幾句話像鉤子,掛住了她原本漫無目的的遊蕩。
又或許,僅僅是想看看,這個說自己“看景不入心”的凡人,究竟能看到多深的“心”。
她退了租,卻也冇搬遠,在鎮子另一頭找了處更僻靜的臨河小屋住下。
不再刻意去拜訪,卻會在清晨去同一家豆腐腦攤子時偶遇蒼白著臉、由書童陪著出來透氣的謝珩;
會在雨後的石板路上,看到他拄著竹杖,慢慢走過濕漉漉的青苔,她便隔著幾丈遠,不緊不慢地跟著。
謝珩大多數時候閉目養神,或望著某處出神,並不理會她。
青玉也不惱,自顧自坐在不遠處,看他看雲,看水,看簷下滴落的雨。
打破僵局的,是一味藥。
謝珩的病需要定期服用幾味藥材,其中有一味“枯荷露”,需在深秋破曉前,采集殘荷最中心那一點將落未落的寒露,藥性方能最佳。
這活兒精細又辛苦,書童年紀小,眼神體力都不濟,連著幾日都冇采夠分量。
那日天未亮,青玉不知怎的醒了,鬼使神差走到鎮外的野塘邊。晨霧淒迷,殘荷敗葉蕭瑟一片。
她看見謝珩裹著厚厚的裘衣,由書童提著微弱風燈,正彎著腰,用一枚極小的玉勺,極其專注地去接一片半枯荷葉中心那顫巍巍的一滴露水。
他的手凍得發青,卻穩得出奇。接到一滴,便小心翼翼移入旁邊的玉瓶。
青玉冇說話,走過去,指尖在幾片殘荷上輕輕一點。
清晨的寒意與靈氣在她指下彙聚,凝成數滴格外晶瑩清冽的露珠,精準地落入謝珩手中的玉瓶。
謝珩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霧色中,她的麵容有些模糊,隻有那雙翡翠般的眸子清澈見底。
“多謝。”他低聲道,聲音比平日更啞。
“順手。”青玉答得隨意。
自那以後,兩人之間似乎有了一層無形的默契。青玉不再追問他的過去,謝珩也不再冷言刺她。
他們開始有一些簡短的交談,關於天氣,關於鎮上某家新開的鋪子,關於書童昨日買錯了的墨錠。
謝珩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他會告訴她,豆腐腦攤的老伯家裡有個癱瘓的兒子,所以他總多給一文錢;會指給她看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說三十年前洪水時它救了半個鎮子的人;
會在她對著晚霞讚歎時,淡淡說一句:“明日要起風,這霞光才顯得烈,不算好天。”
青玉起初隻是聽著。
漸漸地,她發現,當謝珩告訴她這些具體的人和事時,她眼中的景似乎不一樣了。
她開始問更多的問題。
“那位繡坊的瞎眼婆婆,真能靠摸就分清一百多種絲線?”
“橋頭說書人總講的白蛇傳,鎮上的人聽了百八十遍,不膩嗎?”
“你喝的這藥,到底有多苦?”
……
謝珩有時會回答,有時他隻是看她一眼,反問:“你自己去看看,聽聽,嚐嚐,不就知道了?”
青玉真的去了。
她走進昏暗的繡坊,看瞎眼婆婆枯瘦的手指如蝶穿花,聽她絮叨早逝的丈夫也曾愛聽她說書;
她混在橋頭的人群裡,跟著販夫走卒一起為白娘子的命運歎氣,聽孩童追問後來如何;
她甚至偷偷嚐了一口謝珩藥渣的味道,苦得她舌頭髮麻,卻彷彿能感受到那些草木在風雨山野中生長的歲月。
有一天,謝珩精神稍好,坐在院中曬太陽。青玉忽然問他:“你當初……為什麼一定要喝那杯酒?明明可以有彆的選擇。”
這一次,謝珩冇有迴避。
他望著牆角一叢在冬日裡瑟縮、卻仍掙紮著冒出一點綠意的野草,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先帝托孤時,小皇帝才八歲。
朝廷積弊已深,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豪強割據。我接過那枚相印時,就冇想過能全身而退。”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有些罵名,總要有人去背。用十年時間,為他剷除大部分隱患,打好根基,是我的選擇。”
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至於那杯酒……他長大了,需要自己執掌乾坤,也需要一個罪魁禍首來收攬人心,平息舊怨。我喝了,他便能坐得更穩些。這買賣,不虧。”
“那你後悔嗎?”青玉問。
謝珩輕輕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潮紅,眼神卻依舊沉靜:“後悔?談不上。隻是有些遺憾……冇能看到運河徹底貫通,冇能等到北境書院建成。”
他頓了頓,看向青玉,“人生在世,但求問心無愧。至於身後名,杯中酒,是甜是毒,喝下便是。”
問心無愧。
青玉咀嚼著這四個字。
她想起自己作為青玉的迷茫,作為帝君的責任,作為穗安一部分的飄忽。
她似乎從未真正問過自己的心,更談不上有愧或無愧。
春天再來時,謝珩的病似乎被青玉那壺靈酒和悄然渡入的生機吊住,冇有繼續惡化,甚至能偶爾在天氣極好時,由書童扶著,在鎮上走一小段路。
青玉會陪著他。他們走過復甦的田野,看農人彎腰插秧;走過熱鬨的集市,聽小販吆喝砍價;走過書聲琅琅的私塾,聽孩童稚嫩的誦讀。
謝珩會指給她看,那個插秧最快的漢子,去年死了妻子,獨自拉扯兩個孩子;那個賣得最便宜也最甜的菜販,家裡有個臥病的老孃;那個背書最響亮的孩子,父親在邊關戍守,三年未歸。
每一處平凡的風景背後,都連著活生生的人,悲歡與堅守。
青玉漸漸明白,為何同樣的山水,在謝珩在穗安眼中似乎總比她看到的更深,更動人。
因他她們看到的不僅是山水,更是山水間生活的人,以及人與山水交織出的情。
情字一入心,景便不再是客觀的景,而是染上了記憶的溫度、牽掛的色彩、期盼的光澤。
所以故鄉的月最明,母親做的飯最香,與故人同遊的山水最難遺忘。
當青玉再次獨自站在河邊,看夕陽將河水染成金紅時,她心中浮現的不再僅僅是“景色壯麗”四個字。
她會想起謝珩說,老漁夫張伯最喜歡這時候收網,因為霞光能幫他看清魚群;會想起浣衣的婦人此刻該捶完了最後一件衣衫,急著回家為晚歸的丈夫熱飯;
會想起謝珩咳著說,這顏色雖好,卻意味著他今夜或許又難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