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問師姐:“我們不怕被髮現嗎?外麵對妖魔還是要趕儘殺絕的。”
雀鳥師姐吃了個漿果,含糊地回道:“不用擔心。幾百年前,其他四大派確實準備圍攻我們,但他們自己後院起火了。”
她擦了擦嘴,“那本《歸藏匿息決》早就傳遍天下了。”
穗安會意,接道:“所以我們浮玉島,一直在和各大派聯姻?”
雀鳥師姐滿足地眯起眼,繼續給穗安科普浮玉島的生存智慧與八卦秘史。
“聯姻?那是自然!”
她吐掉果核,拍拍手,“而且不是一般的聯姻,是浮玉島主定下的計劃。
咱們島培養出來的弟子,無論是人是妖還是半妖,修為心性都是上乘。
讓他們以散修、小門派弟子甚至落魄世家後人的身份走出去,融入各大派。聯姻是最快建立穩固聯絡的方式。
幾百年下來,嘿,你猜怎麼著?”
她湊近穗安,壓低聲音,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表麵上那些名門正派還在喊‘斬妖除魔,衛道清源’,私底下,哪個有頭有臉的宗門裡,冇幾個藏著妖族血脈的聯姻世家?
或是受了我浮玉島暗中庇護、延請教導的混血子弟?
大家心照不宣,麵上過得去就行。
畢竟《歸藏匿息訣》流傳開後,隻要不是刻意深查或引動天劫,血脈之事,難辨真假。
他們若真要大動乾戈清理門戶,第一個傷筋動骨的就是他們自己!”
師姐的語氣帶著幾分得意與嘲諷。
穗安瞭然。
這確是一步高棋,將自身血脈與各大派利益深度捆綁,形成一張無形的保護網。非不能查,而是不敢、不願查,牽一髮而動全身。
“好了好了,那些大局的東西,讓島主和長老們操心去。”
雀鳥師姐話鋒一轉,又恢複了笑嘻嘻的模樣,用手肘碰了碰穗安,“咱們說說眼前的好事!下個月,離澤宮的新一代弟子就要來訪,進行例行切磋交流了!
小樹苗,你可要擦亮眼睛,好好瞧瞧,說不定緣分就來了呢!”
穗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做媒架勢弄得有些無語:“師姐……不是說兩派比武交流、印證所學嗎?”
“比武?那當然是幌子之一!”
雀鳥師姐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離澤宮那地方,嘖嘖,世代相傳的老古板規矩,隻收男弟子,據說整個宮裡連隻母蚊子都難找!那就是個超大號的……金翅鳥窩!”
她刻意強調了“金翅鳥”三字,眼中趣味更濃。
“他們宮規森嚴,尤其忌諱弟子動情,說什麼‘情愛誤道,心魔之源’。
幾百年前,那一代弟子差點因為找不到新鮮血液、內部又死氣沉沉而斷了傳承,一群修為高深的老……咳,前輩,守著空蕩蕩的宮宇,那叫一個淒涼。”
穗安聽得好奇:“那後來……?”
“後來?”雀鳥師姐眼睛亮晶晶的,壓低了聲音,“後來就輪到咱們浮玉島史上最傳奇、最霸氣的島主之一——玉玲瓏島主,和她那位彆扭到家的祈宮主夫君登場啦!”
據說,當年的玉玲瓏,已是浮玉島內定的下任島主,天賦卓絕,性子卻不像尋常狐族那般嫵媚多情,反而颯爽大氣,好奇心重,最愛遊曆四方。
一次海外尋藥,她誤入一片常年被迷霧籠罩的險地,遭遇凶獸圍攻,雖奮力擊退,卻也受了不輕的傷,靈力滯澀。
就在她調息艱難之際,一道淩厲的金光破開迷霧,瞬間斬殺了殘餘的凶獸。
來人一身離澤宮特有的玄底金紋服飾,臉上戴著離澤宮弟子標誌性的、遮擋上半張臉的金屬麵具,身姿挺拔,氣息冰冷而強大。
他並未多言,隻是拋給她一瓶療傷丹藥,轉身便要離開。
玉玲瓏強撐起身道謝,詢問名諱。
對方腳步微頓,冷淡吐出二字:“祈風。”
這便是初遇。
祈風奉師命在那片險地采集一種罕見金石,任務完成,本該立刻返回。
但不知是玉玲瓏傷勢確實需要人護持一段,還是那驚鴻一瞥,他竟默認了玉玲瓏“同路一程”的提議。
一路上,祈風沉默寡言,恪守禮儀,但出手護持時毫不含糊。
玉玲瓏則性格明朗,善於交談,縱使對方十句回不了一兩句,她也能自說自話,將沿途見聞、修行感悟娓娓道來,偶爾還能逗得那冰山般的人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一下。
一次夜宿山洞,篝火劈啪。
玉玲瓏傷勢好轉,心情頗佳,看著對麵靜坐調息、麵具在火光下泛著冷光的祈風,忽然起了頑皮心思。
她藉口遞水,出手如風,拂向對方麵具邊緣!
祈風反應極快,側頭避過,但玉玲瓏指尖帶起的風,還是讓麵具掉了下來。
“你!”祈風猛地抬手按住麵具,氣息驟亂,聲音帶著罕見的怒氣與……慌亂。
“離澤宮規,麵具不容他人觸碰,更不可摘下,你……豈可如此無禮!”
玉玲瓏自知理虧,連忙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隻是好奇……我賠罪!你彆生氣。”
她態度誠懇,眼神清澈,倒讓祈風一腔火氣發不出來,最後隻化作一聲鬱悶的冷哼,轉身麵壁,耳根卻更紅了。
“後來呢?”穗安也八卦道。
“後來?”雀鳥師姐眼睛亮晶晶的,“後來祈風宮主,可就倒大黴啦!”
原來,當年山洞中,玉玲瓏那頑皮的一拂,勁風帶過,竟“喀”一聲,將祈風臉上的麵具,擊出了一道細縫。
祈風當時渾身劇震,如遭雷擊,但還是繼續和玉玲瓏一起遊曆。
不過,經此一事,兩人之間卻更加融洽了。
祈風依舊話少,但偶爾會主動詢問玉玲瓏是否需要休息,或是指點她功法中一些靈力運轉的小竅門。
玉玲瓏則發現,這位看似冷硬的離澤宮弟子,實則內心單純,甚至有些笨拙的可愛,對世間許多常情常理缺乏瞭解,宛如一張白紙。
分彆時,玉玲瓏贈他一枚自己煉製的、有寧神療傷之效的暖玉佩。
祈風握著微溫的玉佩,指尖收緊,沉默許久,才從懷中取出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色翎羽,遞給她:“……保重。”
回到浮玉島的玉玲瓏,發現自己竟時常想起那個戴麵具的木頭疙瘩。
而祈風回到離澤宮後,便去受罰了,麵具被毀乃重罪。
麵對更加嚴苛的修煉和戒律,心底卻總有一處無法平靜,那枚暖玉被他貼身收藏,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最終更因他那時心中已然對玉玲瓏有了不該有的悸動,被勒令戴上了宮中懲戒情劫的“情人咒麵具”。
這麵具非同小可,一旦戴上,唯有對其懷有至真至愛之心的人,才能安然摘下。
若摘下麵具之人並非真心,,便會遭咒術反噬,輕則重傷,重則殞命。
祈風戴上此麵,一是領罰,二也是想藉此徹底斷絕自己的念想,做個了結。
訊息輾轉傳到玉玲瓏耳中時,她正在閉關衝擊瓶頸。
聞言,她二話不說,強行出關,提起長劍,單槍匹馬就殺上了戒備森嚴的離澤宮。
一路打到大殿之前,她終於見到了離澤宮那位威嚴深重、同樣戴著金色麵具的老宮主。
“把他還我。”玉玲瓏劍尖點地,氣勢凜然,毫無懼色,“他,我要了。”
老宮主聲音古井無波:“離澤宮規,戴上情人咒麵具者,需以真情破咒。你能破嗎?”
“怎麼破?”
“走到他麵前,親手摘下他的麵具。若麵具化為笑臉,便是真情得證,老夫便允他跟你走。若麵具化為哭臉,或你根本摘不下來……”
老宮主頓了頓,“咒術反噬,他性命難保,你也要承擔闖宮之責。”
玉玲瓏毫無猶豫:“好!”
當她被引到靜室,看到那個背對著她、身影僵直、臉上覆著那副更為繁複冰冷的情人咒麵具的祈風時,心頭又酸又脹。
她大步上前,伸手便去觸碰麵具邊緣。
“彆……”祈風的聲音沙啞顫抖,充滿了恐懼,不知是怕她摘不下,還是怕她摘下後麵具是哭臉。
“閉嘴,木頭。”玉玲瓏動作乾脆利落,指尖一勾,那副令無數離澤宮弟子聞風喪膽的情人咒麵具,應聲而落。
靜室中金光微漾,那落地的麵具,麵上流光一閃,緩緩化出一個溫暖歡喜的笑臉。
玉玲瓏長舒一口氣,彎腰撿起笑臉麵具,在老宮主複雜的注視下,拉起還在發懵的祈風:“人,我帶走了。”
自此,祈風便算半脫離了離澤宮,隨玉玲瓏回到了浮玉島。
兩人終於得以相守,但心中卻各自埋著一個沉重的秘密。
都以為對方是純粹的人族修士,不敢透露自己妖族的真實身份。
這份小心翼翼的幸福下,始終潛藏著不安。
直到玉玲瓏生產那日。
產房內,經曆了一番辛苦,第一個孩子嘹亮啼哭。
接生的嬤嬤驚喜道:“是位小公子!哎喲,瞧這肩膀後,這兩片金色的胎記似的小翅膀,真俊!”
話音未落,第二個孩子也順利誕生,哭聲清脆。“是位小小姐!天呐,這……這孩子有狐狸耳朵!還有尾巴虛影!”
龍鳳胎竟分彆顯現了父母最強的妖族特征!
這情景落在匆匆趕來的祈風眼中,不啻於晴天霹靂。
巨大的恐慌瞬間淹冇了他,秘密暴露了!
玲瓏是人族,她會怎麼想?
這些接生的人會怎麼對待她和孩子們?離澤宮的追殺會不會頃刻而至?
極度的保護欲與恐懼,讓他妖力瞬間失控,狂暴的金翅鳥威壓夾雜著淩厲殺氣,猛地鎖定了產房中除玉玲瓏外的所有人!
他眼中金光驟盛,第一個念頭便是:滅口!保護她們!
“祈風!住手!”
一聲雖虛弱卻無比清晰的厲喝響起。
玉玲瓏強撐起身,一股浩瀚而古老的九尾天狐威儀瞬間瀰漫開來,雖然產後力弱,卻穩穩地護住了滿屋子嚇呆的人,也衝散了祈風那失控的殺氣。
她看向祈風,那雙總是盛著笑意或狡黠的眸子,此刻是瞭然,更是無比的堅定與溫柔。
她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彆怕。”
祈風渾身一震,眼中駭人的金光緩緩褪去,隻剩下全然的茫然與無措,呆呆地看著她。
玉玲瓏對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自己那一雙顯現異象的孩兒,再迎上他的視線,緩緩道:“這裡很安全,冇有人會傷害我們,也不會……傷害我們的孩子。”
祈風從她平靜的目光中,看懂了一切。巨大的震驚過後,是如潮水般湧上的釋然與無法言喻的複雜情感。
他周身淩厲的氣息徹底消散,踉蹌一步,走到床邊,緊緊握住了玉玲瓏的手,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玉玲瓏反握住他冰冷顫抖的手,貼在自己汗濕的臉頰邊,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卻如釋重負的笑容。
雀鳥師姐講到這裡,眼裡也閃著光:“後來嘛,就是咱們都知道的故事啦!這對彆扭的父母總算對彼此交了底,祈宮主也徹底在咱們浮玉島安了家。
所以你看,什麼宮規,什麼種族,在真心麵前,都不是銅牆鐵壁。”
她講得口乾舌燥,又灌了一口靈泉,總結道,“離澤宮那幫鳥人,看著規矩大過天,其實擰巴得很。
祈宮主現在不也過得挺好?
就是每次離澤宮年輕弟子來,他看著那些戴著麵具、一臉嚴肅的小傢夥們,眼神就特彆複雜,又懷念又唏噓的樣子。
咱們玉島主就逗他,說‘要不要我去把那破宮規給你改了?’嚇得祈宮主連連擺手,哈哈!”
她戳戳聽得入神的穗安:“所以說,小樹苗,離澤宮的弟子未必都是真木頭。你看祈宮主這塊千年寒冰都能被咱們玲瓏島主捂化了。
下個月來的那些小金翅鳥裡,說不定就有你的‘緣分鳥’呢!
就算不是,看看熱鬨也好嘛,他們打架的樣子可漂亮了,金光閃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