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島演武場,氣氛熱烈。
離澤宮年輕一代的精英弟子與浮玉島選拔出的佼佼者正在台上切磋較量,金光與各色靈光交織,呼喝聲、叫好聲不絕於耳。
高台上,島主東方明月與離澤宮此次帶隊的副宮主並肩而坐,看似專注觀戰,實則暗流湧動,彼此都在評估對方新一代的底蘊。
穗安對這種“小朋友”級彆的比試興趣缺缺。
她索性找了個僻靜的向陽山坡,化作一株小樹,懶洋洋地吸收著日光精華。
暖陽燻人欲醉,她幾乎要沉入更深層次的冥想。
忽地,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靠近,帶著一股煩躁低落的情緒波動。
來人不偏不倚,帶著泄憤般的力道,“咚”一下踢在了樹身的根部位置。
“……”
穗安本體微微一顫,倒不疼,但被打擾了清淨,還遭了無妄之“踹”,饒是她心性沉靜,也升起一絲微妙的不爽。
那踢了樹的少年自己也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身著離澤宮弟子的玄底金紋服飾,臉上戴著遮住上半張臉的精緻麵具,身量挺拔,年紀看來與穗安相仿,氣質卻帶著一種介於驕矜與陰鬱之間的複雜感,此刻眉頭緊鎖,顯然心事重重。
正是離澤宮此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元辰。
“這位離澤宮的師兄,走路不看路,還拿我這無辜草木撒氣,是何道理?”
元辰猛地一驚,霍然轉身,周身靈力下意識凝聚,警惕地看向聲音來處,卻隻看到空氣中微微波動的靈氣和那株微微搖曳的小樹。
他眼神銳利起來:“誰?裝神弄鬼!”
穗安化形而出,她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裙襬,抬眼,目光鎖定元辰的眼睛。
四目相對。
元辰初時隻是驚疑,但當他觸及穗安那雙彷彿能洞穿時空、帶著瞭然與審視的眸子時,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跨越輪迴的悸動轟然炸開!
無數破碎的畫麵、交疊的情緒——不甘、野心、算計、後來的追隨、鈞天環內的封印、忘川水的冰冷、十世輪迴的模糊光影……如同決堤洪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識!
他身形劇震,麵具下的臉瞬間血色褪儘,嘴唇翕動,一個塵封了數百年的稱呼,幾乎是脫口而出:“帝……帝姬?”
穗安微微一笑,緩步走近,上下打量著他這身離澤宮行頭,點了點頭:“元朗?看來,記憶是回來了。”
元朗呼吸急促,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複雜至極,有震驚,有恍然,有久彆重逢的悸動,也有某種被“抓包”般的不自在。
他猛地轉身,似乎想立刻逃離這突如其來的、打亂他當下心緒的相遇。
“站住。”穗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她一步踏出,看似隨意,卻恰好封住了元朗的退路,同時一股無形卻堅韌的混沌炁息悄然瀰漫,隔絕了此處的聲響與氣息。
元朗身體一僵,停下了腳步,卻冇有回頭,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穗安走到他側麵,微微偏頭,眼神眯了眯,語氣帶上了一絲審慎:“所有記憶,都在?包括……你那些‘光輝事蹟’?”
元辰猛地轉回身,眼神迸發出強烈的情緒,那是混合著羞愧、惱怒與一絲被質疑的委屈:“當然都在!但……但我這一世冇搞事!”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隨即又像是泄了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憤懣,“這一世,我……我叫元辰!我和禹司鳳那傢夥是堂堂正正的競爭。
離澤宮少宮主之位,明明我修為、謀略都不輸他,甚至某些方麵更強。
可宮主就是偏心,說什麼司鳳心性更純澈……呸!
這次兩派交流,硬是把我派過來,美其名曰曆練,不就是想把我支開,好讓禹司鳳穩穩噹噹接位嗎?”
他越說越氣,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全然忘了剛纔就是這“踢”的動作引出了眼前這位。
穗安靜靜聽著,看著他雖然憤憤不平卻目光清正、並無前世那種陰沉算計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欣慰。
看來十世輪迴,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淨化”了貪狼星中某些過於偏執陰鷙的部分。
她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打破了略顯緊繃的氣氛:“不錯,看來這一世,長進了不少。至少,知道要爭,也要爭在明處。”
元辰被她笑得有些訕訕,彆開臉:“帝姬就彆取笑我了。”
穗安收斂笑意,正色道:“不是取笑。元辰,你覺得,離澤宮少宮主,乃至宮主之位,便是你此生的頂峰了嗎?”
元辰一怔,看向她。
穗安的目光投向高遠的天際,那裡雲捲雲舒,彷彿藏著無儘的蒼穹與桎梏。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穿萬古的漠然與磅礴的野心:“一個困守一隅、規矩陳腐的妖族宮主,有什麼好當的?便是當上了,頭頂不還是壓著那座‘無為’卻偏私的天宮,壓著那個道貌岸然、視我等為螻蟻棋子的柏麟帝君?”
她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元辰:“我帶你殺上天界,掀了那天宮,搶了柏麟的帝君寶座,如何?
你繼續輔佐我,治理這三界,建一個真正眾生平等、再無人敢因出身血脈輕賤他人的新秩序。
這,不比你在離澤宮跟禹司鳳爭一個少宮主,來得痛快?來得……有意義?”
元辰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殺上天界!搶奪帝位!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響在他心頭,點燃了深藏在他靈魂深處對權力巔峰的本能渴望。
他胸腔劇烈起伏,麵具下的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穗安,彷彿要確認她話中的真假與分量。
半晌,他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聲音:“帝姬……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穗安負手而立,語氣斬釘截鐵,“魔域舊部,經過千年休養,雖不複當年鼎盛,但精銳猶在,枕戈待旦。
浮玉島乃至天下暗中受《歸藏匿息訣》庇護、心向光明的妖族、半妖、乃至同情我輩的人族修士,數量遠超你想象。隻待一個契機,一隻領頭雁。”
她頓了頓,“還有計都……我們需找到他,喚醒他。殺破狼三星齊聚,方是破局之時。”
聽到“計都”的名字,元辰眼神也波動了一下,那是共同曆經輪迴的複雜情感。
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單膝觸地,拱手,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前所未有的鄭重:“元辰……不,元朗,領命!願追隨帝姬,重開新天!”
穗安伸手虛扶:“起來。如今你我還是以浮玉島弟子與離澤宮弟子的身份相處為宜。”
她話鋒一轉,眼神銳利,“既然決心已定,那第一件事,便是積蓄力量,救出無支祁。”
元朗麵露難色:“當初是我背叛才害他被抓,現在卻要我去救?”
穗安淡淡道:“不然呢?這不正是你將功補過的機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