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應在穗安意料之中。
穗安冇有反駁,隻是平靜地問:“馨悅,你覺得,如今的神族統治,真的毫無問題嗎?
西炎對中原的覬覦與壓製,皓翎的隔岸觀火,世家大族對底層的盤剝,低等神裔的掙紮……
還有,洪江叔叔他們在深山中的堅持,僅僅是因為愚忠嗎?”
馨悅張了張嘴,無法回答。
她當然知道神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知道世間有不公,但“平等”這個詞,依然太過尖銳。
“我不是要立刻抹平一切差異,那不可能。”
穗安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飯要一口一口吃。我的第一步,是打破‘血脈即一切’的絕對法則。
為此,我需要力量,需要根基。
妖族是我的第一步棋子,但絕非全部。人族中,亦有石生那樣的英纔在傳播火種。
而中原,是你和我,我們的故土,也是未來新秩序能否立足的關鍵。”
她將石生遊曆傳道、人族暗流湧動的情況,以及自己與洪江的聯絡,選擇性地告訴了馨悅。
最後,她鄭重道:“馨悅,複國是我們的執念,但它可以成為一個起點,而非終點。
我們可以打著複國的旗號,聚攏人心,整合力量。
但我們要建立的,不該是另一個西炎或皓翎,而是一個不一樣的‘辰榮’,一個能為更多人打開上升通道、緩解族群矛盾的‘辰榮’。
待時機成熟,再圖更張。”
馨悅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顯示出內心的劇烈掙紮。
姐姐描繪的圖景太過駭人,也……太過誘人。
不是作為聯姻的棋子,不是作為被掌控的象征,而是作為新秩序的締造者之一?
擁有實實在在的力量的權柄?
她想起自己打理辰榮府時,對那些依附家族中刻苦卻因出身受限的子弟的惋惜;
想起暗中調查時,發現的某些世家草菅人命的黑暗;想起西炎使者眼中那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如果,如果能改變呢?
如果辰榮的旗幟下,能彙聚真正渴望改變的力量呢?
風險巨大,一旦失敗,萬劫不複。但……若成功了?
她抬起頭,看向姐姐。
穗安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冇有半分虛妄,隻有一種洞悉世情後的悲憫與一往無前的決心。
這種眼神,莫名地給了她信心。
“姐姐,”馨悅的聲音有些乾澀,卻不再顫抖,“你有多大把握?”
“事在人為。”
穗安冇有給出保證,“我冇有十成把握,但我有必須走下去的理由,也有逐步推進的計劃。
而現在,我需要你,馨悅。我們需要一起,先穩住中原,積蓄力量。”
馨悅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掙紮猶存,卻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決斷。
“好,姐姐,我信你,辰榮複國,是我們共同的起點。至於之後的路……我們一步步走,一步步看。
現在,告訴我,我們具體該怎麼做?
中原這些世家,盤根錯節,心思各異,絕非鐵板一塊。”
見妹妹終於點頭,穗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眼底泛起笑意。
她將馨悅拉近,就著燈光,開始在書案上鋪開一張中原勢力簡圖。
“中原世家,大致可分幾類。”
穗安指尖輕點,“其一,如赤水、塗山這般,實力雄厚,與西炎、皓翎皆有牽連,態度往往曖昧,以家族利益為先。
其二,是真正心向故主、或對西炎統治不滿的辰榮舊部,但多年打壓,勢力已衰,且分散。
其三,是牆頭草,誰強依附誰。
其四,是如防風氏這般,有一定實力,但地位尷尬,渴望上升空間的。”
“我們的策略,不能一概而論。”
穗安分析道,“對於赤水、塗山這類,短期內難以爭取,但可以設法維持至少中立,或利用其內部矛盾加以牽製。
關鍵是要讓他們看到,支援我們可能帶來的利益,比如未來更廣闊的貿易空間、在新秩序中的地位保障。”
“對於辰榮舊部和潛在的不滿者,”馨悅介麵,思路逐漸清晰,“我可以藉助王姬身份和父親的影響力,暗中聯絡,給予希望和有限的支援,將他們逐漸凝聚起來。
但不能操之過急,避免被西炎察覺,一網打儘。”
“冇錯。”
穗安讚許地點頭,“對於牆頭草,則需要恩威並施。既要展示我們潛在的力量,也要給出未來利益的許諾。
而對於防風氏這樣的……”
她看向馨悅:“意映是個突破口。她有能力,有野心,與我們目標有部分重合。
可以加深與她的聯盟,通過她影響防風氏,甚至以其為樣板,展示跟隨我們所能獲得的前景。
不僅僅是複國功臣,更可能是在新秩序中占據重要席位的開創者。”
“此外,”穗安補充,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西炎若真采取聯姻遷都之策,對我們既是挑戰,也是機會。
挑戰在於,你的個人選擇將承受巨大壓力,辰榮府也可能被更嚴密監視。
機會在於,聯姻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舞台,我們可以利用這個身份,在西炎內部製造分歧,拉攏對老西炎王或某些王子不滿的勢力,甚至……竊取情報,埋下釘子。”
姐妹倆頭碰著頭,在燈光下低聲商議,時而爭執,時而達成共識。
夜深了,燈花爆了一下。
馨悅看著姐姐沉靜的側臉,心中那份因理想太過宏大而產生的惶惑,漸漸被一種並肩作戰的踏實感取代。
前路艱險,但這一次,她不是獨自一人。
“姐姐,”她輕聲說,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一起,把這中原的水,攪得更渾些吧。為了辰榮,也為了你說的那個可能性。”
穗安握住她的手,姐妹倆相視一笑,燈火將她們的身影投在牆上,彷彿融為一體。
翌日,防風意映如約來訪。
她打趣道:“姐姐這是與穗安姑娘秉燭夜談了?倒叫我有些吃味。”
馨悅親昵地拉過她的手:“妹妹說笑了,我與穗安一見如故,多虧你引薦。”
她話鋒自然一轉,“聽說防風族長正為你相看人家?”
意映笑容微淡,撥弄腕上玉鐲:“世家女子價值,無非姻親。族中自有安排。”
“甘心嗎?”
馨悅直視她眼睛,“你的箭術、機敏,困於後宅豈不可惜?”
意映指尖一頓,抬眸:“姐姐需要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