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緊緊抱著妹妹,感受著懷中身軀的顫抖與淚水的灼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輕輕拍著馨悅的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在她耳邊極輕地安撫:“是我,馨悅,是我,我回來了。彆怕,以後有姐姐在。”
窗外的玉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書房內,安神香的青煙依舊嫋嫋。
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與窺探,這一方寂靜天地裡,失散已久的雙生姐妹,終於穿越了時間的迷霧與身份的偽裝,在權力博弈的暗流中,緊緊相擁。
百年的分離,似乎在這一刻被短暫地抹平。
馨悅的情緒在最初的激烈爆發後,漸漸平息下來,但那雙緊緊攥著穗安衣袖的手,依舊泄露著她內心的激盪與生怕眼前人是幻夢一場的不安。
她從穗安肩頭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圈紅紅,卻已經努力揚起一個帶著鼻音、混合著驕傲與委屈的笑容,像極了幼時每次完成課業後跑到姐姐麵前求誇獎的模樣:
“姐姐,你看……我現在是不是,也挺厲害的?”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啞,卻努力說得清晰,“雖然冇有像豐隆那樣,成為神族年輕一代公認最拔尖的那個,但我的修為,真的隻比他差一點點了!
父親都說我進境很快……還有,你看這辰榮府,裡裡外外,現在都是我幫著父親打理,賬目、人情、與各家的往來……都井井有條,冇出過大的岔子。”
她急切地訴說著,彷彿要將分開這些年裡,自己所有努力取得的成果,都捧到姐姐麵前,證明自己冇有虛度光陰,冇有辜負姐姐的期望。
“你以前托人……是托百巧居的人吧?
送來的那些書,講修煉心境的,講靈力運轉微末竅門的,還有那些奇奇怪怪但很有用的雜學筆記……我都有好好看,好好練。”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穗安,那裡麵盛滿了孺慕與渴望被認可的期待。
穗安的心,被她這副模樣熨帖得又軟又酸。
她扶著馨悅的肩膀,引著她走到一旁鋪著軟墊的榻邊坐下。
馨悅此刻全然卸下了王姬的雍容與防備,順從地跟著她,甚至像小時候一樣,自然而然地側身,將頭輕輕枕在了穗安腿上,尋了個最舒適的位置。
穗安低頭看著妹妹依戀的模樣,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疼惜。
她伸出手,指尖靈巧地解開了馨悅發間那支碧玉簪,又輕輕撥弄,將她梳得一絲不苟的繁複髮髻,一點點拆散。
烏黑如雲的長髮如同上好的綢緞,鋪散開來,垂落在穗安的裙裾和榻邊。
她拿起旁邊小幾上放著的、馨悅平日用的那把沉香木梳,動作輕柔地,一下,又一下,慢慢梳理著馨悅的長髮。
梳齒劃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韻律。
馨悅枕在姐姐腿上,感受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溫柔觸碰,鼻尖是姐姐身上清冽又溫暖的草木氣息,緊繃了近百年的心絃,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窗外透進的午後陽光變得朦朧而溫暖,書房裡安靜得隻有梳髮的輕響和自己的呼吸聲。
她斷斷續續地,開始低聲講述起來。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潺潺的溪流,浸潤著歲月的痕跡。
講父親辰榮熠鬢邊何時添了第一根白髮,講母親回赤水族後偶爾來信中的牽掛。
講西炎城為質時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夜,講回到中原後最初接手庶務的手忙腳亂與不服輸。
講如何與那些狡猾的世家管事周旋,講如何在父親略顯疲憊的目光中慢慢扛起更多責任……
也講修煉遇到瓶頸時的焦躁,講獨自麵對巨大壓力時深夜的輾轉,講聽到“妖皇青君”傳聞時心頭那莫名的悸動……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化為模糊的囈語。
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泛著淡淡青影的眼瞼下輕輕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合攏。
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唇邊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她睡著了。
穗安手中的木梳停了下來。
她低頭凝視著妹妹恬靜的睡顏,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碎髮。
她冇有動,依舊維持著讓馨悅枕靠的姿勢,隻是輕輕拉過榻邊疊放著的一條薄絨毯,仔細地蓋在馨悅身上。
午後的光陰靜靜流淌,書房內一片靜謐溫馨。
馨悅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暮色四合,書房內光線昏暗下來,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她先是僵了一下,隨即悄悄抬眼,看到穗安正微微闔目,似在調息,側臉在漸暗的光線中顯得沉靜而溫柔,握著木梳的手輕輕搭在膝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再次將她包裹,她輕輕動了動。
穗安立刻睜開了眼睛,低頭看她,眼中含著溫煦的笑意:“醒了?餓不餓?”
馨悅搖搖頭,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痠麻的脖頸,臉上還帶著睡意的紅暈。
“姐姐,”她開口,聲音比睡前更穩,帶著探究,“你先前說,要幫我掌握真正的權利。不隻是說說,對嗎?
你到底……想做什麼?
還有,你現在究竟是誰?不隻是‘穗安’,不隻是磐石部落的小神,對吧?”
經曆了相認的激動,此刻冷靜下來,更多的疑問湧上心頭。
穗安揮手點亮了書案上的燈盞,暖黃的光芒驅散了昏暗,也照亮了姐妹倆相對而坐的麵容。
“馨悅,我確實不隻是穗安。我如今的另一個身份,是妖皇青君。”
馨悅瞳孔驟縮,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幾乎要從榻上彈起來!“妖……妖皇?”
那個近年來聲名鵲起、一統北荒、令西炎皓翎都頗為忌憚的神秘妖皇,竟然是自己的姐姐?
“彆急,聽我說完。”
穗安撫上她的手背,一股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她重新坐穩。“我的經曆很複雜,但你可以理解為,我流落北荒,曆經了一些事情,最終走到了這一步。
我凝聚妖族,並非為了稱霸,而是為了一個更久遠的理想。”
她凝視著妹妹的眼睛,說出了那驚世駭俗的願景:“我想建立一個新的秩序,一個跨越神、人、妖三族,不再以血脈定尊卑,眾生相對平等,各憑努力與德行獲取地位與資源的世界。”
馨悅呆住了,久久無法言語。
這理想太過宏大,太過……離經叛道。
簡直顛覆了她作為神族貴女、作為辰榮王姬認知的一切根基!
平等?和妖族?和凡人?這怎麼可能?!
“姐姐……你瘋了嗎?”
馨悅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神族天生高貴,力量、壽命、智慧皆遠勝其他種族,這是天道所定!
妖族凶蠻未化,人族孱弱短壽,如何能與神族平等?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神王帝君,絕不會答應!
這……這會引發比辰榮覆滅慘烈千百倍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