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太和殿內,鎏金柱矗立如林,蟠龍藻井下,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晨光透過高大的殿門斜射進來,照亮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塵,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沉滯的壓抑感。
皇帝高坐龍椅,冕旒垂麵,看不清神情。掌事太監剛剛唱罷“有本啟奏,無事退朝”,文官隊列中便有人邁步出列。
正是禮部尚書秦茂。他年近六旬,清臒矍鑠,一部花白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身著緋色孔雀補子朝服,手持玉笏,步伐沉穩。出列後,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整了整衣袖,向禦座方向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得如同禮法教科書。
“臣,禮部尚書秦茂,有本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帶著常年誦讀經史養成的獨特韻律。
大殿內愈發寂靜。許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武將班列靠前位置的靖邊男爵冷燁塵,又或是悄悄掃過空蕩蕩的、僅有幾位宗室老王妃出席的命婦觀禮區域——今日,淩初瑤未被召見。
皇帝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平淡無波:“秦卿所奏何事?”
秦茂再揖,抬起眼時,目光如古井深潭:“臣奏,請陛下明察‘奇技淫巧’之害,止歪風,正綱常,固國本!”
“奇技淫巧”四字一出,殿內氣氛驟然緊繃。不少官員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秦茂不疾不徐,開始陳詞:“陛下,臣聞《禮記》有雲:‘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又曰:‘奇技奇器以疑眾,殺!’何也?蓋因器之用,在於利生;技之施,在於循道。若捨本逐末,專務機巧,則人心浮動,本業荒廢,此大亂之兆也!”
他頓了頓,聲音略略抬高:“近日京中有所謂‘新式紡車’流傳,據稱出自內眷之手,一機可抵十工,引得無知婦孺競相棄家務工,市井喧騰。更有甚者,竟以此獲‘協理勸農’之權,巡查州縣,指摘吏治,妄議賦稅!”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工部尚書劉文遠,以及戶部幾位曾支援過淩初瑤建議的官員,繼續道:“臣請問:女子之德,在於貞靜柔順,相夫教子,主持中饋。今令其拋頭露麵,操持匠作,與男子爭利於市,此非亂男女之彆,壞內外之防耶?長此以往,婦人皆思出外謀生,誰人奉舅姑、育子女?家不成家,國將焉附?此動搖‘耕織’根本之一也!”
“再者,”他話鋒一轉,言辭更加犀利,“勸農勸桑,乃地方有司之責。今以一婦人協理之名,行監察彈劾之實,動輒‘直奏禦前’,令州縣官吏戰戰兢兢,忙於應付,反荒本職。且其所倡‘減免’、‘補貼’,看似仁政,實則為邀買人心,更開僥倖之門,令刁民以為可藉機抗稅避役。此非亂朝廷法度,壞官府威信耶?此其二也!”
“其三,尤為可慮!”秦茂舉起玉笏,聲音帶上痛心疾首之色,“其所製‘紡車’,巧則巧矣,然效率暴增,必致紗賤布廉。尋常農戶,家中女子紡紗織布,本為貼補家用之重要進項。今機器一出,手工紡紗無利可圖,多少農家將失此一項生計?此非與民爭利,反奪民利耶?此其三也!”
他最後麵向禦座,深深伏拜:“陛下!淩氏所為,看似利民,實則以奇技亂人心,以婦職乾國政,以機巧奪民利。長此以往,禮法崩壞,人心不古,國本動搖!臣懇請陛下,明察其弊,即刻停止淩氏‘勸農協理’之職,收回其巡查直奏之權,並下旨禁絕此等‘奇技淫巧’之物流傳,以正視聽,以安民心,以固國本!伏惟聖裁!”
一番話,引經據典,層層遞進,將淩初瑤的作為上升到“亂綱常、壞風俗、奪民利、動國本”的高度,扣上了沉重無比的大帽子。
殿內落針可聞。許多守舊文臣麵露讚同之色,微微頷首。部分勳貴和武將則皺起眉頭,卻一時不知如何反駁這引經據典的大道理。
秦茂退回班列,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剛纔那番慷慨陳詞不是出自他口。
短暫的死寂後,武將班列中,有人重重“哼”了一聲。眾人望去,是兵部左侍郎、以勇猛剛直著稱的老將軍魏國公。他鬚髮皆白,虎目圓睜,出列時甲冑鏗鏘作響。
“秦尚書好大的道理!”魏國公聲如洪鐘,毫不客氣,“照你這麼說,咱們打仗用的勁弩、投石車,是不是也算‘奇技淫巧’?是不是也該禁了,讓大傢夥兒回去拿木棍石頭互砸,才叫‘固本’?”
秦茂眼皮都冇抬,淡淡道:“兵者,國之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軍械之利,為禦外侮,保境安民,豈可與擾亂內政民風之‘奇技’相提並論?魏國公慎言。”
“老子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魏國公梗著脖子,“老子就知道,邊關的將士,盼著家裡婆娘孩子有飯吃、有衣穿!那什麼紡車老子冇見過,但要是真能讓京城織坊多招工,讓當兵的家裡多份活錢,讓市麵上的布便宜點,老子就覺得是好事!總比某些人隻會耍嘴皮子、見不得百姓得實惠強!”
這話說得粗魯直白,卻引起不少中下層武將的共鳴,低聲附和者眾。
秦茂身後,一位禦史出列,冷聲道:“魏國公此言差矣!豈可因小利而廢大義?婦人務工,家宅不寧,此風一開,貽害無窮!此乃聖人之教,禮法之綱!”
“夠了!”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工部尚書梁敬遠出列。他先向禦座一禮,然後轉向秦茂等人,語氣平靜卻有力:“秦尚書所言‘奇技淫巧’,臣不敢苟同。所謂‘技’,在善用。昔者黃帝造舟車,大禹開溝洫,公輸子製雲梯,莫非也是‘奇技淫巧’?神農嘗百草,後稷教稼穡,莫非也是‘捨本逐末’?”
他頓了頓,繼續道:“新式紡車,臣與墨大家曾一同參詳,其原理合乎力學,其用增於效率,省民力而多出產,何害之有?至於婦人務工……京郊流民之中,多少婦人無田可耕,無家可依,困頓待斃。今裕豐織坊招錄,授其技藝,予其工錢,使其得以自食其力,養活家小,免於凍餒,此非仁政,何為仁政?難道任由其餓死溝壑,便是維護了‘綱常’?”
梁敬遠轉向禦座,朗聲道:“陛下,臣以為,淩恭人所獻農具、紡車,乃至其巡查所陳諸弊,皆切中時弊,有利民生。其心可嘉,其行可勉。若因循守舊,以‘禮法’空名扼殺實用之技,阻撓惠民之政,恐非社稷之福!”
“梁尚書此言,纔是本末倒置!”立刻有禮部官員反駁,“婦人之職在內,此天地陰陽之位,倫常大道!豈可因一時之困,而毀萬世之綱?”
“若綱常大道,便是讓婦人孩童餓死,這‘道’不要也罷!”魏國公怒道。
“你……武夫粗鄙,不可理喻!”
“你們文人就會掉書袋,管屁用!”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數派,爭論不休。支援淩初瑤的工部、部分務實派官員和武將,與以禮部為首的守舊文臣各執一詞,引經據典與擺事實講效益的話語交織碰撞,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龍椅上,皇帝始終沉默。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直到爭論聲漸漸因疲憊而低落,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秦卿所言,乃祖宗法度,聖人教誨。”
“梁卿、魏卿所陳,乃現實民情,兵卒之心。”
“皆有道理。”
他頓了頓,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輕響。
“然,法度為人而設,非人為法度所困。民情如火,宜疏不宜堵。”
皇帝的目光似乎透過冕旒,掃過下方每一張或緊張、或憤慨、或期待的臉。
“淩氏協理勸農之職,乃朕親授。其巡查所奏,朕已覽。紡車之效,朕亦有所聞。”
“此事,關乎禮法,亦係民生。不可不慎,亦不可不察。”
他緩緩站起身。百官立刻躬身。
“今日之議,朕已知悉。著內閣、六部九卿,三日內,各擬條陳,詳論‘技’與‘禮’、‘利’與‘義’之權衡,及婦人務工、新器推廣之得失利弊,呈報禦前。”
“退朝。”
說罷,皇帝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從側殿離去。
留下滿殿文武,麵麵相覷,心思各異。
秦茂微微蹙眉,隨即舒展,恢複古井無波。梁敬遠若有所思。魏國公哼了一聲,甩袖歸班。冷燁塵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隻在皇帝離開時,抬眼望了一眼那空蕩蕩的禦座,眼神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