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意已濃得化不開。柳絮紛飛如雪,桃花謝了,海棠正盛。
城南裕豐織坊的後院裡,卻是另一番與風花雪月無關的熱鬨景象。十台簇新的“八駿紡車”整齊排成兩列,黑亮的木料在透過天窗的日光下泛著潤澤的光,黃銅部件閃著沉穩的金色。紡車前,站著二十來個年齡不一的女子,從十五六歲的姑娘到三四十歲的婦人皆有。她們大多穿著半舊但漿洗乾淨的粗布衣裙,頭髮用布巾包得嚴實,臉上帶著緊張、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方世安親自站在前麵,旁邊是墨渠派來的兩位熟練學徒——阿木和小錘。方世安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卻溫和:“各位嬸子、大姐、妹子,從今兒起,咱們裕豐就添了這些新傢夥什,叫‘八駿紡車’。這機器,比咱們平日裡用的手搖紡車快得多,也省力得多!從今天開始,阿木師傅和小錘師傅會教大家怎麼用。大家不用怕,這東西看著複雜,上手了就容易!”
女工們相互看看,低聲交頭接耳,眼神裡有懷疑,也有躍躍欲試。
阿木是個憨厚壯實的年輕人,他撓撓頭,走到一台紡車前,笨拙但清晰地講解:“大家看,這是腳踏板,用腳前後踩,就帶動上麵的大輪子轉。手呢,不用搖,空出來做這個——”他拿起一束預先理好的棉條,示範如何引入導紗口,如何接斷頭,“腳要勻著勁兒踩,手要跟得上紗走,一開始慢點沒關係,熟了自然就快了。”
小錘則更機靈些,補充道:“這機器金貴,但不用怕弄壞。每天上工前,咱們要先檢查各處的螺絲緊不緊,皮帶鬆不鬆,給這幾個轉軸點上兩滴油。下工時,要把機器擦乾淨。有啥不對勁的聲音,立刻停下喊我們,千萬彆自己硬來!”
講解完,便讓女工們輪流上前嘗試。起初自是手忙腳亂,顧腳顧不了手,紗線斷了接,接了又斷,踩踏板的節奏也亂七八糟。但阿木和小錘極有耐心,一遍遍糾正、示範。方世安也不催促,隻在旁邊看著,偶爾鼓勵兩句。
到了第三日,情形便大不相同。手腳協調的女工漸漸找到了節奏,“哢嗒哢嗒”的機械聲從生澀變得流暢均勻。一個叫周大嫂的婦人,原本就是坊裡最快的紡紗好手,她適應得最快,到第五日時,已能同時照看兩台紡車,紡出的紗線均勻不斷,引得其他女工嘖嘖稱奇。
“乖乖,這機器神了!我以往搖一天紡車,胳膊都抬不起來,也紡不出這麼多紗線!”
“可不是,腳上用力,手倒是輕省了。就是這眼睛得一直盯著,不敢走神。”
“我娘還說我來織坊是胡鬨,說女人家拋頭露麵……等我拿了工錢回去,看她怎麼說!”
女工們休息時聚在一起喝水,嘰嘰喳喳,臉上少了最初的惶恐,多了亮晶晶的光彩。
今天,是發工錢的日子。
裕豐織坊的賬房前罕見地排起了隊。領錢的不僅僅是原來的老織工,還有那二十個新招的紡紗女工。她們捏著方世安提前發下的、寫著名字和工時的條子,緊張地等待著。
周大嫂排在最前麵。賬房先生撥著算盤,高聲道:“周王氏,本月紡紗計件,外加看顧兩台新機補貼,共得工錢……一兩二錢銀子,外加三百文夥食補貼!”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一兩二錢!這比許多壯年男勞力在碼頭扛活掙得還多!更何況還有三百文補貼!
周大嫂接過那一小錠銀子和一串銅錢,手微微發抖。她緊緊攥住,像是怕它飛了,轉身擠出人群,走到院子角落,背對著眾人,肩膀輕輕聳動。好一會兒,她才用袖子抹了抹臉,轉過身時,眼睛還紅著,嘴角卻咧開了大大的、抑製不住的笑容。
後麵的女工一個個上前,領到的錢有多有少,但最少的也有八百文,足夠一個三口之家一個月的嚼用。領到錢的女子,有的當場就掉了眼淚,有的反覆數著那幾枚銅板,有的小心翼翼把錢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臉上都煥發著一種混合著驕傲、安心和希望的神采。
“我能給娃扯塊新布做夏衫了!”
“攢著,攢著給爹抓藥!”
“明天給我娘割半斤肉回去!”
細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唸叨聲,在春風裡飄散。
裕豐織坊女工收入豐厚的訊息,像長了腳,很快傳遍了城南,又擴散到西郊流民聚集的棚戶區。許多生活無著的婦人鼓起勇氣,來到裕豐詢問是否還要人。方世安冇有盲目擴招,而是記下名字住址,言明等下一批紡車到位,再行通知。即便如此,也給了許多人盼頭。
市井間的議論風向,也在不知不覺中轉變。
茶館裡,有人閒談:“聽說了嗎?裕豐織坊用了靖邊男爵夫人弄的新紡車,女工工錢發得足,好些人家日子好過多了。”
“何止!我隔壁劉家的閨女就在裡頭,以前在家搓麻繩,一天掙不到十文錢,如今一個月拿回來快一兩銀子!劉婆子現在逢人就說淩恭人好。”
“嘖,以前還說人家婦人乾政,瞎折騰。如今看來,是真給咱們小老百姓謀了實惠。我家那口子也心動了,說想去問問裕豐還收不收人……”
甚至有那等心思活絡的說書人,將這事編成了段子,在茶館裡講“賢德恭人巧造紡車,貧家女子喜得活路”,引得滿堂喝彩。
這些零零碎碎的讚譽,自然也傳到了淩初瑤耳中。大丫眉飛色舞地學給她聽,淩初瑤隻是笑笑,並未多言。
她輕車簡從,去了趟裕豐織坊。冇有提前知會,隻帶了大丫和一名護衛。
從側門進去,便聽見後院傳來整齊而有韻律的“哢嗒”聲,如同巨大的織機在呼吸。她站在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
二十台“八駿紡車”已全部到位,四十名女工各司其職,手腳麻利。紗線如泉湧,在紡錘上迅速累積。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棉絮,混合著機油和汗水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方世安聞訊趕來,額上帶著汗,要行禮,被淩初瑤抬手止住。
“方東家不必多禮。我就是來看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忙碌的女工身上,“大家可還適應?”
“適應,適應!”方世安連連點頭,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如今效率比從前高了五六倍不止!棉紗成本降了三成,咱們的粗布價格也降了些,買的人更多了。工錢都按時足額發放,大家乾勁足得很!就是這個月,已經有七戶人家來退租了西郊的棚子,在附近賃了正經屋子住……”
他絮絮說著變化,瑣碎而真實。
淩初瑤慢慢走到一台紡車前。操作紡車的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姑娘,梳著雙丫髻,臉頰因勞作泛著健康的紅暈。見淩初瑤走近,她有些緊張,動作頓了頓。
“彆停,你忙你的。”淩初瑤溫聲道,目光掠過姑娘那雙靈巧但已有些粗糙的手,“在這裡做工,覺得如何?”
姑娘看了方世安一眼,見他點頭,才小聲但清晰地說:“回夫人的話,好。能吃上飽飯,月尾還能給家裡捎錢。我娘說,等攢夠了錢,就給小弟也送去念兩天蒙學,認幾個字……”她說著,眼中閃著光。
淩初瑤點點頭,冇再多問。她又四下看了看,見角落專門隔出了個小間,裡麵擺著水桶、乾淨布巾和一個小藥箱。
“那是工友們喝水歇腳、還有萬一碰傷擦藥的地方。”方世安連忙解釋,“按契約裡寫的預備的。”
淩初瑤“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出了織坊,坐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頭的聲響和目光。
大丫看著夫人沉靜的側臉,忍不住道:“嬸嬸,您看她們多高興。您這是做了大好事。”
淩初瑤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良久,才輕輕道:“我做的,不過是遞了把鑰匙。真正打開門,讓光照進去的,是她們自己那雙肯乾活、能乾活的手。”
馬車駛過喧鬨的市井,駛向巍峨的皇城方向。
“澤被女子”……她咀嚼著這個不知何時起扣在自己頭上的名頭,心中並無多少自得,反而更沉甸甸的。
一把鑰匙,能開一扇門。可這天下,還有多少扇緊閉的門後,是渴望光亮的眼睛?
路還很長。
但聽著耳畔似乎還未遠去的、那充滿生命力的“哢嗒”聲,她微微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