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邊男爵府有意授權‘高效新式紡車’與誠信織坊合作”的訊息,像一粒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京城紡織行當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這訊息放得巧妙,並未大張旗鼓,隻是通過蘇家大掌櫃的渠道,在幾個信譽較好的行會茶話間“不經意”地流傳開來。然而,“效率數倍於舊紡車”、“靖邊男爵府與墨大家聯手研製”、“首次授權,名額有限”這幾個關鍵詞,足以讓嗅覺敏銳的商家聞風而動。
短短三日,遞到靖邊男爵府拜帖便多了厚厚一遝。有老字號的“瑞福祥”、“廣源記”,有新崛起的“永昌號”,甚至還有兩家背景頗深、隱約與某位郡王府沾親帶故的織坊。
淩初瑤讓大丫將拜帖一一登記,卻並不急於召見。她先是請蘇家大掌櫃暗中提供了這些織坊近三年的經營概況、口碑風評,又讓周伯調閱了“淩雲記”與這些織坊過往的零星交易記錄(多是繡品原料采購),還讓墨渠派了個機靈的學徒,以“采購棉紗”為名,去這幾家的作坊外轉了轉,看看規模、環境。
到了約定“初議”那日,靖邊男爵府外院的偏廳被臨時佈置成會見場所。冇有奢華擺設,隻在正中設了主位,兩側各擺了幾張客椅,桌上奉著清茶。
淩初瑤依舊是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襦裙,隻在髮髻間多簪了一支碧玉簪,以示鄭重。大丫侍立在她身後,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和筆墨。墨渠與周伯則分坐兩側下手,一個閉目養神,一個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第一位來訪的是“瑞福祥”的東家,一位五十多歲、衣著華貴、麪糰團富態的老者。他是由一位工部員外郎引薦而來,言談間頗為自矜,大談自家三代經營,織工如何精良,貢品如何得宮中青睞,最後暗示:“若得此新紡車,瑞福祥必能更上一層樓,屆時在宮中和各位大人麵前,也好多為爵爺、夫人美言。”
淩初瑤微笑傾聽,末了隻問了一句:“貴坊織工,每日勞作幾個時辰?工錢幾何?可簽工契?若有傷病,坊中可有撫卹?”
瑞福祥東家一愣,臉上笑容滯了滯,含糊道:“這個……自然是按行規來。工錢嘛,計件給付,多勞多得。至於傷病……簽了工契,自是自負。”
淩初瑤點點頭,未置可否,隻讓大丫記錄下來。又問了幾個關於棉紗來源、質量把控的問題,便端茶送客。
第二位是“永昌號”的少東家,二十出頭,精明外露。他帶來了詳細的擴大生產計劃和一份利潤分成提議,極有魄力地表示願出高價買斷“獨家授權”,並暗示其家族在漕運上有關係,可保證原料供應無憂。
淩初瑤依舊耐心聽完,問的卻是:“若按少東家計劃,需新增雇工幾何?其中可願招收女工?坊中現有雇工,可能接受新式紡車操作之訓?若有老雇工因手腳慢而被淘汰,坊中可有安置?”
永昌少東家顯然冇料到會問這些,怔了怔,才道:“自然是擇優錄用,能者上。女工……手腳靈便的也可考慮。淘汰的嘛,商場如戰場,優勝劣汰亦是常情。”
淩初瑤麵色平靜,同樣讓大丫記下,又問了些關於原料庫存週轉、防火走水預案,便也請茶。
一上午,見了四家。所言大同小異,皆著眼於利益擴大、競爭勝出,對於淩初瑤關注的“用工”、“保障”、“質量根基”等問題,要麼語焉不詳,要麼不以為然。
午後,最後一位訪客到了。是“裕豐織坊”的東家,姓方,四十許人,身著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靛藍直裰,麵相敦厚,眼神卻清正。他是獨自前來,隻帶了一個老仆捧著個不起眼的木匣。
“小人方世安,見過恭人。”他行禮規矩,不卑不亢。
“方東家請坐。”淩初瑤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那雙指節粗大、帶有繭子卻乾淨整潔的手上,“聽聞裕豐織坊以質優價實著稱,尤其在普通棉布和麻布上行銷甚好。”
方世安欠身道:“恭人過譽。裕豐不過是本分經營,不敢以次充好,不敢剋扣工錢,不敢欺瞞客商,圖個長遠罷了。”
“哦?”淩初瑤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方東家不妨細說說,如何‘本分’?”
方世安坐直身子,言語樸實卻條理清晰:“其一,用工。坊中現有織工七十三人,紡婦四十一人,皆簽有工契,明定工時、工錢、節假。工錢按月結清,從不拖欠。坊中備有常用藥膏,若有工友不慎輕傷,可免費取用。重病或年老退工者,酌情給予些許程儀。其二,用料。棉麻皆選自固定、知根底的莊戶,入庫前必驗看,黴變、潮濕絕不用。其三,工序。每道工序皆有老師傅把關,次品絕不流入下道工序,更不出坊。”
他頓了頓,繼續道:“聽聞恭人此次授權,首要誠信,次重用工保障與質量管控。小人不敢說裕豐做得十全十美,但於此三項,敢說問心無愧。”說著,他示意老仆打開木匣,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厚厚幾冊賬本和工契樣本,“此是近三年工錢支出細賬、原料進貨記錄、以及部分工契式樣,恭人可隨意查驗。”
淩初瑤並未去翻看賬本,隻是看著他:“若得新紡車,效率大增,方東家有何打算?”
方世安沉吟片刻,認真答道:“若真如傳聞,效率數倍提升,首要便是降低棉紗成本,讓利一部分於買布百姓,使更多人穿得起結實便宜的布料。其次,可嘗試開發幾種更細密、耐用的新布樣。至於用工……紡紗需人,或許可再招攬些人手,尤其是西郊那些流民婦孺,授其技藝,給條活路。當然,一切需量力而行,穩步擴大,絕不敢貪多嚼不爛,壞了根本。”
他冇有誇誇其談宏偉藍圖,說的都是具體可行之事,甚至想到了流民婦孺。
淩初瑤與身旁的墨渠交換了一個眼神,墨渠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周伯也停下了撥算盤,看向方世安的目光多了幾分考量。
“若授權於你,”淩初瑤緩緩道,“需遵守我方所定契約。核心部件由我方提供,整機組裝亦需在我方監督下完成。不可拆解仿製,不可轉租轉賣。需保障雇工權益,用料、質量需符標準,接受我方不定時抽查。此外,所售紗線,需按量繳納少量分成,作為技術之酬。這些,方東家可能接受?”
方世安起身,鄭重一揖:“條款合理,約束皆為正道,小人願一一遵從,並可按契約交納保證金,以表誠意。”
淩初瑤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方東家爽快。既如此……”她看向大丫,“將契約章程草案,取一份給方東家細看。若無異議,三日後,請方東家攜公章與保人,正式簽署。”
“是!”大丫響亮應聲,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遞給方世安。
方世安雙手接過,粗略一掃,眼中泛起激動之色,再次深深一揖:“謝恭人信重!裕豐必不負所托!”
訊息很快傳出。“裕豐織坊”獲“八駿紡車”首家授權。
一時間,幾家歡喜幾家愁。蘇家自然是樂見其成,方世安是蘇大掌櫃遠房表親,人品能力素來信得過。裕豐織坊內更是歡欣鼓舞,方世安當衆宣佈將籌備擴招,優先考慮生活困窘的婦孺,坊中老工匠亦有機會學習新機器維護。
而落選的那幾家,反應各異。
“瑞福祥”東家聽聞後,冷笑一聲:“婦人之仁!做生意講的是利字當頭,扯那些虛頭巴腦的工錢保障有何用?怕是那方世安走了什麼門路,或是許了彆的好處罷!”
“永昌號”少東家則憤憤不平:“我永昌出價更高,前景更廣,竟輸給一個隻知守成的裕豐?定是那淩氏婦人見識短淺,不懂權衡!”
更有那兩家背景深的織坊,東家回去後便閉門謝客,不知在醞釀些什麼。坊間開始有了一些微妙的風聲,說靖邊男爵夫人任人唯親(蘇家引薦),不重實力;說她所定條款過於嚴苛,實為變相控製合作織坊;甚至隱隱有人說,那新紡車是否真如所言那般神奇,尚未可知,裕豐不過是個探路的冤大頭……
這些閒言碎語,自然也飄進了靖邊男爵府。
大丫有些氣悶:“夫人,他們自己冇選上,便胡說八道!”
淩初瑤正在檢視方世安送回的、已初步簽署意向的契約草案,聞言頭也冇抬:“意料之中。咱們選裕豐,看中的是它根基正、行事穩、有心顧念底下人。這在有些人眼裡,便是‘不識時務’、‘迂腐’。讓他們說去,時間會證明對錯。”
她提起筆,在契約末頁補充了一條:“若因遵守本契約用工、質量條款而導致成本高於同業,我方可視情況,於分成比例上給予微小彈性調整,以資鼓勵。”
落筆,吹乾墨跡。
“欲致魚者先通水,欲致鳥者先樹木。水積而魚聚,木茂而鳥集。”她輕聲念道,將契約遞給大丫,“咱們要聚的,是方世安這樣本分的‘魚’和‘鳥’。至於那些隻想在渾水裡摸大魚、或是恨不能砍了彆人家樹的……道不同,不相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