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親王的提醒如同警鐘,讓淩初瑤徹底看清了對手的招數和戰場。與“錦華莊”那時不同,這一次,對手藏在“清流”、“道統”的帷幕之後,用的是奏章、議論這等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直接辯駁,隻會陷入對方擅長的義理空談,落入下乘。
她需要換一種打法。
九月初一,秋陽明媚。淩初瑤將墨渠請至書房,屏退左右,桌上攤開的不是圖紙賬冊,而是幾份工部關於試用田的階段性數據抄錄,以及幾封來自清河、提及當地農具使用情況的信件。
“墨先生,”淩初瑤指著那些數據,“清流非議,言‘奇技亂農’。我們若空口說‘有益’,便是十張嘴也抵不過他們引經據典。但,莊稼不會說謊,泥土不會騙人。”
墨渠花白的眉毛微動,已然明白:“夫人的意思是……用事實說話?將這些數據……散播出去?”
“不止是數據。”淩初瑤目光清亮,“數據是骨頭,還需血肉。要將這些冷冰冰的數字,變成老百姓聽得懂、能切身感受的故事。譬如,用了新犁,老農省了多少力氣,多打了幾鬥糧;修了溝渠,哪家往年總被淹的田保住了收成,一家人免於饑饉。這些實實在在的例子,比一百篇高談闊論的奏章,更能入耳入心。”
墨渠沉吟:“此法甚好。隻是……由何人去說?在何處說?若由我們自己去說,恐被指為自吹自擂,可信度反降。”
“所以不能我們自己去說。”淩初瑤早有計較,“先生可還記得,前次為‘記裡鼓車’之事,與工部魯、張二位老師傅多有往來?他們為人耿直,醉心技藝,對新式農具的效用是親眼所見、由衷認可的。可否請先生以探討技藝為名,與他們閒談時,‘無意’間提及這些數據實例?工部匠人身份超然,且素來務實,他們的話,在匠作圈子和部分務實小吏中,自有分量。”
墨渠眼睛一亮:“此法可行!魯、張二位,最是服膺事實。老夫與他們交談,隻說‘據試用田記錄’、‘聞清河來信’,不加褒貶,隻陳述數字與見聞,他們自會評判傳播。”
“此外,”淩初瑤繼續道,“蘇家姑爺在京城經營多年,與三教九流皆有接觸。我已去信,請他幫忙尋幾位口齒伶俐、常在市井茶樓酒肆說書講故事的行家。我們提供素材——就是那些省力增產、防災保收的真實事例,稍加潤色,編成通俗易懂的小段子。說書人不必提‘淩鄉君’或‘淩雲記’,隻說是‘聽聞某地’、‘有巧匠製出新器’,故事講得生動有趣,百姓愛聽,自然而然便記住了新農具的好處。”
墨渠撫掌:“妙!借市井之口,傳惠民之實。流言可散播於茶樓,口碑亦可生根於巷陌!”
“還有一事需勞煩先生。”淩初瑤取出一份名單,上麵是幾位通過劉文遠主事、沈娘子等人結識的,官職不高卻踏實肯乾、對農桑實務頗有興趣的年輕官員或文士,“這幾位,觀念相對開明,重實效。可否請先生以探討算學、水利為名,與他們交往時,將試用田的數據分析、新舊對比的圖表,‘偶然’展示或討論?學問上的交流,總不算逾矩。”
墨渠接過名單,仔細看了一遍,點頭:“這幾人老夫有些印象,確是可造之材,並非迂腐之輩。以學術探討之名行傳播之實,他們易於接受,也不會惹人疑心。”
計議已定,分頭行動。墨渠帶著數據抄錄和整理好的實例,開始了他的“學術交流”。魯、張兩位老匠作聽到那些對比數據,尤其是聽到莊戶親口說的“省力”、“多收”的細節,激動不已,不僅在工部內部與同僚分享,甚至在一次京城匠人行會的例行聚會上,也忍不住拿出來作為“實證實效”的例子,駁斥那些認為匠作隻是“奇技淫巧”的論調。
蘇文瑾那邊動作更快。不過三五日,京城幾處人流密集的茶樓裡,便有了新的說書段子。說書人醒木一拍,繪聲繪色:“話說京畿某處,有一老農,世代耕種,苦於田地坡陡,直轅犁費力難行,一日隻得兩畝。忽得巧匠指點,換了一架轅身彎曲的新犁,嘿!您猜怎麼著?轉彎靈便,一日竟能耕三畝有餘!老農樂得合不攏嘴,直呼省了牛力,多了收成!此乃……”
故事簡單,卻貼近生活,犁地耕田是百姓最熟悉的事,省力增產是最實在的好處。聽客們嗑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議論紛紛:“真有這般好用的犁?”“若是真的,咱家那幾畝坡地可算有救了!”“不知何處能得?”
與此同時,在幾位務實派年輕官員的小圈子裡,一份清晰列出“曲轅犁vs直轅犁效率對比”、“筒車灌溉麵積與人力對比”、“試用田排水溝防澇效果”的簡明圖表,正悄悄流傳。圖表數據詳實,對比直觀,引發了不少私下討論。“若此數據為真,確於國於民大有裨益。”“空談誤國,實乾興邦。與其爭論是否‘奇技’,不如看其是否‘實用’。”
輿論的風向,在看不見的地方,開始滋生一絲微妙的變化。雖然“文淵社”那邊依舊高談闊論,但市井坊間、部分務實官吏和匠人圈中,一種基於事實的、肯定新農具效用的聲音,如同潺潺溪流,悄然滲透。
九月中旬,試用田麥收測產完成的前夕,瑞親王在彆院舉辦了一場小規模賞桂小聚。受邀者不過十餘人,除了親王本人,還有工部尚書梁文遠、戶部侍郎馮文德、劉文遠主事,以及兩位與親王交好、立場相對中立的翰林學士,淩初瑤也在受邀之列。
小聚氣氛閒適,桂花香馥鬱。話題從詩詞歌賦自然流轉到時政民生。一位翰林學士撚鬚歎道:“近日朝中頗有議論,言及農桑革新之事,有‘守常’與‘求變’之爭,各執一詞,令人莫衷一是。”
瑞親王倚在亭欄邊,隨意道:“爭來爭去,不外乎‘義理’二字。然農事關乎百姓肚皮,似更應看重‘實效’。”他目光轉向淩初瑤,語氣平和,“淩鄉君主持試用田,近日可有新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淩初瑤身上。她知道,這是親王給她搭建的,一個直麵高層、迴應非議的舞台。
她站起身,向眾人微微一福,神色坦然,並無絲毫怯懦或激憤。“回王爺,諸位大人,”她聲音清晰平穩,“試用田麥收在即,具體產量數據尚待最後稱量。然數月來,耕具省力、灌溉及時、排水有效等實效,工部諸位大人皆有詳細記錄。臣婦淺見,農桑之事,歸根結底,在於‘讓田多打糧,讓民少流血汗’。”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迎向眾人:“新式農具、改良溝渠,若能達此目的,便是‘技’;若不能,便是‘巧’亦無用。臣婦一切所為,不過是在這‘多打糧’、‘少流汗’上,略儘綿薄,反覆試驗,以求其效。若有人謂此等微末實事為‘乾政’、‘擾農’,臣婦愚鈍,實不知終日空談義理、不恤民力艱難,何為‘輔政’?何為‘興農’?”
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冇有引經據典的辯駁,隻有最樸素的道理和最直接的詰問。
亭中一時靜默。梁尚書若有所思,馮侍郎微微頷首,劉主事眼中露出讚許。那兩位翰林學士對視一眼,其中一位沉吟道:“鄉君所言,倒也不無道理。‘民以食為天’,增產省力,確是根本。”
瑞親王嘴角微揚,抬手示意淩初瑤坐下:“好了,今日賞桂,不說這些。鄉君隻管將最後測產數據做實,報與工部。是‘技’是‘巧’,是‘乾政’還是‘務實’,自有公論。”
小聚繼續,話題轉迴風月。但淩初瑤知道,她剛纔那番話,已然在幾位關鍵人物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她展示了她的立場——隻為實事,不為虛名;也展現了她的氣度——坦蕩從容,不懼非議。
回府的馬車上,淩初瑤靠著車壁,微微閉目。
輿論之戰,纔剛剛拉開序幕。她以數據和事實為刀,以民間口碑為盾,在高層麵前坦蕩陳詞。這比直接的唇槍舌劍更迂迴,也更需要耐心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