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京城,暑氣漸消,早晚已有了秋的涼意。淩雲記分號那場因試用田成功而帶來的訂單熱潮,在吳掌櫃得力的調度與預訂製度的規範下,已逐漸從最初的忙亂走向有序。賬麵上的數字日益豐厚,墨渠帶著工坊的夥計們趕製著訂單,後院的織機也在大丫的監督下日夜不停地運轉。
槐蔭巷的書房裡,淩初瑤剛覈對完上月的總賬。她合上賬冊,指尖輕按著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成功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益與名聲,也帶來了加倍的事務與需要權衡的決策。擴建工坊、增加繡娘、與更多可靠作坊建立合作……樁樁件件都需她定奪。
“嬸嬸,”大丫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冇有落款的信,臉色有些異樣,“門房剛收到的,指名要交到您手上。”
淩初瑤接過,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字跡卻工整有力,內容簡短:“近日有言官奏本,涉‘婦人乾政’、‘奇技亂農’之論,矛頭隱指夫人。清流‘文淵社’近日雅集,亦多非議。夫人宜早察之。”信末無署名,隻畫了一個極簡的瑞雲紋。
瑞雲紋……淩初瑤心下瞭然,這是瑞親王那頭遞來的訊息,提醒她風向有變。她放下信紙,指尖冰涼。乾政?亂農?這樣的帽子扣下來,可比當初錦繡坊對麵“錦華莊”的惡意競爭和市井流言要嚴重百倍。這是直接衝著她的根本——皇帝和親王所認可的“務實”、“利農”之名——來的。
“大丫,去請趙伯來。”淩初瑤聲音平靜。
趙伯很快到了。淩初瑤將信遞給他看過,直接問道:“趙伯可知‘文淵社’?”
趙伯眉頭緊鎖,沉思片刻道:“老奴有些印象。‘文淵社’並非官辦,而是京城一些以‘清流’自詡的文官、致仕老臣及其子弟私下組織的文會,常以品評時政、切磋詩文為名聚會。社員多出自累世書香、詩禮傳家之族,在朝在野都頗有聲望。他們……向來對工商匠作之事,多有微詞,認為非治國正道。”
清流……淩初瑤咀嚼著這兩個字。她想起當初在蒙學為墨渠辯理時,那些以“聖賢書”為唯一正途的家長夫子。如今,是更高級彆、更有影響力的“清流”出手了。
“去查查,這個‘文淵社’近日雅集的具體言論,都有哪些人家參與,尤其注意那些在朝中擔任言官、或家族在京畿一帶田產眾多的。”淩初瑤吩咐道,“不必大張旗鼓,通過咱們鋪子的老客、蘇家姑爺的渠道,還有……墨先生從前在將作監,或許也認得些不得誌的文書小吏,多方留意即可。”
“是,老奴明白。”趙伯應聲退下。
淩初瑤獨自坐在書房,冇有點燈,任由暮色一點點吞噬室內的光線。她並不意外會有新的對手出現。試用田的成功和“淩雲記”生意的擴張,表麵上是技術革新和商業成功,實則觸動了更深層的利益格局。那些以“清流”自居的世家大族,其根基往往便是大量的田產和依附於田產的佃戶。新式農具推廣開來,提高了耕作效率,減弱了對密集人力的依賴,某種程度上便會動搖他們掌控佃戶、維持低成本運作的基礎。
所謂“婦人乾政”、“奇技亂農”,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維護自身利益的實質罷了。
兩日後,趙伯帶回了更確切的訊息。
“夫人,‘文淵社’三日前在城西‘漱玉軒’聚會。參加的有都察院一位姓王的禦史,國子監一位姓李的司業,還有幾位家中田產頗豐的致仕老翰林之後。”趙伯低聲道,“席間論及農事,有人引經據典,言‘農為國本,貴在守常’。說如今有人以奇技淫巧為能,妄改古法,恐亂農時,惑人心。更有人言,婦人本當恪守內帷,若借農事之名行乾政之實,非但無益,反違祖宗法度、陰陽之道。雖未直接點名,但提及‘邊地婦人’、‘獻圖邀寵’、‘以商亂農’等語,矛頭所指,頗為明顯。”
淩初瑤聽著,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果然如此。守常?不過是守著自己家族的田租常例罷了。
“還有,”趙伯麵色更凝重了些,“老奴從一位與蘇家姑爺相熟、在通政司做抄錄的文書那裡,隱約聽說,確有幾份奏章遞了上去,內容……大抵與‘文淵社’議論相仿,隻是寫得更隱晦,但也更尖銳。通政司那邊慣例,此類涉及‘風化’、‘祖製’的奏本,往往容易引起注意。”
奏章已經遞上去了。這意味著攻擊已從私下的議論非議,升級到了正式的官方渠道。雖然未必能立刻對她造成實質傷害,但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落下。
這時,春杏進來稟報:“夫人,王府長史大人來了,說王爺有幾句閒話,想問問夫人。”
淩初瑤心知這絕非“閒話”,整理了一下衣襟:“快請。”
王府長史被引至前廳,並未多寒暄,傳達了瑞親王的口信:“王爺讓下官轉告夫人,近日朝中有些關於農桑新法的議論,涉及‘本末’、‘體用’之辯,甚是熱鬨。王爺說,新苗破土,難免惹來些風言風語,也是常事。讓夫人不必過於憂心,但需心中有數,行事務必更加周全,數據更要紮實。王爺還問,試用田的最終測產數據,何時能呈報?”
淩初瑤恭敬聽著,心中明鏡似的。瑞親王這是在提醒她:對手已經出招,且打的是“義理”、“祖製”這張牌,來頭不小,聲勢不小。但他同時也表達了支援的態度,並點明瞭應對關鍵——用更紮實的“數據”和“周全”的行事來對抗空泛的“議論”。
“請長史大人回稟王爺,”淩初瑤沉穩答道,“臣婦謹記王爺教誨。試用田麥收在即,最終測產約在九月中可完成,屆時定將詳實數據並分析呈報王爺。外間風雨,不過砥礪之石,臣婦必當更加惕厲,不負王爺期許。”
送走長史,淩初瑤回到書房,鋪開紙張。
她先前隻將對手視為商場競爭者或觀念不同的同僚,如今看來,還是想得簡單了。她觸碰到的,是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集團,是包裹在“清流”、“道統”華美外衣下的實質利益。
這已不是簡單的“乾架”,而是兩種觀念、兩種利益的碰撞。
她提起筆,卻並未立刻寫下什麼,隻是望著窗欞外漸濃的夜色。
夜風微涼,帶著深秋將至的氣息。
真正的挑戰,果然纔剛剛開始。而且這一次,對手更隱蔽,手段更高明,所圖也更大。
但,那又如何?
她放下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