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燁塵離京返回邊關不過旬日,宮中的旨意便下來了。
十月初十,天未亮透,便有內侍監的小太監持帖來到槐蔭巷忠武將軍府。旨意簡潔:皇帝陛下巳時於乾元殿西暖閣,召見忠武將軍夫人、耕績縣君淩氏。
淩初瑤接到旨意時,心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反而鬆了一鬆。該來的,終究來了。她平靜地接了旨,讓大丫給了小太監一份得體的賞封,便開始從容準備。
按品級,五品縣君有專門的朝服、冠飾。淩初瑤的朝服是之前受封時製下的,靛青色雲紋通袖襖,深青色霞帔,繡著翟鳥紋樣。冠飾則是一頂珠翠翟冠,雖不及更高品級誥命華貴,卻也莊重。她讓春杏和秋菊伺候著仔細穿戴妥當,對鏡自照,鏡中人容顏依舊清麗,眉宇間卻已沉澱了風霜磨礪後的沉靜氣度。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隻是另一場“應對”,對象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但道理是相通的——實事求是,不卑不亢。
辰時三刻,宮中的青帷小車已候在府門外。淩初瑤辭彆了擔憂囑咐的趙伯等人,隻帶了春杏隨行伺候,登車入宮。
馬車穿過清晨的街市,駛過肅穆的皇城根,最終在宮門外停下。換了宮中內侍引導,步行穿過一道又一道硃紅宮門。深秋的晨風吹過空曠巨大的廣場和巍峨宮殿間的夾道,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琉璃瓦在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光,高高的宮牆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隻有引導太監輕悄卻規律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宮廷的、刻板而遙遠的鐘鼓聲。
淩初瑤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地跟在太監身後。她能感覺到兩側侍衛審視的目光,能感受到這座龐大帝國心臟散發出的無形威壓。緊張嗎?自然是有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些,手心也微微沁汗。但她更多地是在心中反覆默唸夫君的提醒、自己準備的說辭,以及那些實實在在的數據與案例。
乾元殿西暖閣並非正殿,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召見臣工之地,比正殿少了幾分儀式性的威嚴,卻多了幾分務實與親近——當然,這種“親近”本身,也是一種壓力。
暖閣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陳設古樸大氣,多寶閣上擺著書冊和幾件雅緻器物,禦案寬大,堆著奏章。皇帝趙璋端坐於禦案後,年約四旬許,麵容清臒,穿著明黃色常服,目光沉靜,正批閱著一份奏摺。一旁侍立著兩位中年內侍,眼觀鼻,鼻觀心。
引路太監悄無聲息地退下。淩初瑤上前幾步,依禮深深下拜:“臣婦淩氏,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安靜的暖閣中清晰響起,不高不低,平穩無波。
皇帝並未立刻叫起,手中的硃筆又批了幾個字,才放下,目光抬起,落在下方跪拜的身影上。那目光平和,卻帶著久居上位者天然的審視與穿透力,彷彿能透過莊重的朝服,看進人的骨子裡。
“平身。”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威嚴。
“謝陛下。”淩初瑤起身,垂手恭立,目光落在身前三尺之地。
“冷燁塵在奏報中,常提及夫人於農桑之事頗有助益。前番瑞親王與戶部馮侍郎,亦對夫人有所稱許。”皇帝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朕今日召你前來,想聽你親口說說,於農事一道,有何見解?尤其是北地邊關,苦寒少雨,民生維艱,可有良策?”
問題直接而具體,指嚮明確。
淩初瑤定了定神,心中迅速整理思緒,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回陛下,臣婦愚見,農事之本,在於‘順天時,量地利,儘人和’。北地雖苦寒,卻非全然不可為。”
她先從具體技術說起:“邊關地廣,可推廣耐寒抗旱之作物,如蕎麥、燕麥、粟米。耕作上,宜深耕保墒,冬季積雪需設法留存,開春融化滲入土中,可緩解春旱。農具需因地製宜改良,如犁鏵加厚以破凍土,耙具加重以碎土保墒。”
接著,她引入實例和數據:“臣婦在清河時,曾於坡地試行‘等高種植’與‘帶狀間作’,配合小型蓄水溝,在少雨之年,收成較鄰近田地高出近兩成。此法或可於邊關緩坡地帶參考試行。”
然後,她將話題提升到戰略層麵:“然邊關農事,又與內地不同,更與兵事息息相關。臣婦以為,‘兵民一體,屯田實邊’乃長久穩固之策。戰時為兵,閒時為民,營田自給,可大幅減輕朝廷糧餉轉運之壓。且戍卒久居其地,熟悉水土,若能妥善組織,授以農技,其效更倍於尋常流民墾殖。”
她提到“兵民一體”、“屯田實邊”時,皇帝執筆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淩初瑤繼續道:“此次京畿春旱,糧價微漲,臣婦鬥膽揣測,其根源之一,亦在於各地倉儲調節、資訊流通與應急調配之機製,尚有完善之餘地。若能建立更快捷的糧情通報網絡,更靈活的倉儲備急調動章程,或可於災荒初現端倪時便及時應對,減少損失,穩定民心。”她並未直接提自己獻計之事,隻將思路融入見解之中。
她的對答,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空泛的大道理,始終緊扣“實際”二字。數據未必精確到毫厘,但框架清晰,案例具體,更難得的是字裡行間流露出對底層兵民生存狀態的體察與關切。
皇帝聽著,臉上的神情並無太大變化,隻是那審視的目光,漸漸變得專注,偶爾微微頷首。
“你一個內宅婦人,如何知曉這許多?又是改良農具,又是屯田方略,甚至倉儲備急?”皇帝忽然問道,語氣平淡,卻暗含深意。
淩初瑤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問。她微微躬身,態度越發恭謹,卻不慌亂:“陛下明鑒。臣婦出身鄉野,自幼見慣農事艱辛。嫁入冷家後,婆母慈善,允臣婦參與田莊管理,故對耕種之事,略知皮毛於實踐中嘗試改進。至於屯田、倉儲之思,實因目睹邊關運糧之難、聽聞京畿糧價之波動,感念陛下治國之辛勞、將士百姓之不易,不揣冒昧,胡思亂想而已。見識淺陋,讓陛下見笑了。”
她將自己的“才能”歸結於“留心實踐”與“感念時艱”,既解釋了來源,又表明瞭立場,更將功勞隱隱歸於皇帝的治國有方(感念陛下治國之辛勞)。
暖閣內靜了片刻。
皇帝看著下方垂首恭立、卻背脊挺直的婦人,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良久,他緩緩道:“留心實務,體察民情,又能思及國策,已屬難得。冷燁塵得此賢內助,是他的福氣。朕聽說你在京中開了間鋪子,叫‘淩雲記’?”
“是。售賣些家鄉繡品與農器模型,亦是臣婦督促工匠鑽研技藝、貼補家用之舉。”淩初瑤謹慎答道。
“嗯。”皇帝不置可否,轉而道,“你方纔所言,雖有些紙上談兵之嫌,卻也不乏可取之處。尤其是‘兵民一體,屯田實邊’,與朕近日所思,不謀而合。”他頓了頓,“馮侍郎前番的平抑糧價之策,據說也有你的影子?”
淩初瑤心頭一跳,不知皇帝此言是褒是貶,隻能道:“臣婦惶恐,隻是與馮大人偶有交談,提及些鄉野見聞,當不得‘影子’二字。皆是馮大人及戶部諸位大人謀劃周詳。”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很淡:“不必過謙。有功當賞。你既心繫農桑,朕便賞你宮緞十匹,湖筆徽墨兩匣,望你繼續於此道用心,多為朝廷、為百姓儘力。”
“臣婦叩謝陛下天恩!”淩初瑤再次拜倒,這一次,心中那塊大石才真正落了下來。賞賜本身不算厚重,但“繼續為農桑儘力”這句話,便是皇帝親口給予的認可和方向。
“起來吧。跪安吧。”皇帝重新拿起了硃筆。
“臣婦告退。”淩初瑤恭敬行禮,倒退幾步,方纔轉身,由內侍引著,悄無聲息地退出暖閣。
走出乾元殿的範圍,重新呼吸到室外清冷的空氣時,淩初瑤才發覺,內裡的中衣已被冷汗微微浸濕。春杏等在殿外遠處,見她出來,連忙上前,眼中滿是關切。
淩初瑤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主仆二人依舊沉默地跟在內侍身後,沿著來路向宮外走去。
步伐依舊沉穩,但隻有淩初瑤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在堅硬的宮磚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軟,以及一股難以抑製的、緩緩升騰起的興奮。
她過關了。
不僅過關,還獲得了皇帝初步的、積極的印象。那句“繼續為農桑儘力”,如同一道護身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座巍峨壓抑的皇城隔絕開來。坐上回府的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視線,淩初瑤才允許自己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