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霜降已過,京城的風裡帶了明顯的寒意。這日午後,淩初瑤正在房中覈對“淩雲記”的賬目,忽聽得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夾雜著趙伯有些激動變調的通報聲:“夫人!夫人!將軍……將軍回府了!”
筆尖一頓,一滴墨漬在賬冊上洇開一小團。淩初瑤怔了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夫君述職回京的訊息,前幾日纔在信中略提過一句,隻說“不日將至”,怎地如此突然?
她尚未起身,書房的門已被推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挾著北地風塵與秋日涼意,立在門口。玄色披風未解,肩頭甲冑的金屬冷光在室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微微一閃。依舊是那張棱角分明、被邊關風沙磨礪得更加深刻的臉,眉峰如劍,眸光似星。隻是此刻,那慣常冷峻的眼中,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湧動著不容錯辨的灼熱與思念。
“初瑤。”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微啞,卻穩穩地落在她心尖。
淩初瑤站起身,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得胸腔裡那顆心,怦怦地跳得又急又重。萬千思緒湧上,最終隻化作一句:“你……回來了。”
冷燁塵大步走進來,解下披風隨手搭在椅背上,目光緊緊鎖著她,上下打量:“嗯,回來了。述職急召,隻能停留三五日。”他的視線掃過她手邊的賬冊、攤開的地圖、還有書架上那些新增的模型草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彩,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
兩人之間隔著書案,空氣卻彷彿凝固了,無聲的牽絆在目光中流淌。
“爹爹!”門外傳來君睿和君瑜驚喜的呼喊,兩個孩子顯然也得了訊息,飛奔而來,打破了這一室的靜謐。
冷燁塵轉身,臉上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君睿已長高不少,衝進來便抱住了父親的腰。君瑜稍慢一步,也撲到跟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冷燁塵蹲下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兒子攬住,仔細看著他們的臉:“長高了,也結實了。”
淩初瑤看著父子三人團聚的場景,眼角微濕,唇邊卻漾開溫柔的笑意。她悄悄轉身,示意跟進來的大丫和春杏去準備熱水、熱飯,又親自去沏了一壺熱茶。
當晚,府中準備了不算豐盛卻極溫馨的家宴。席間,君睿和君瑜爭著向父親講述京中的見聞:武學堂的趣事(自動略去了打架風波)、新認識的同窗、母親開的“淩雲記”鋪子……冷燁塵聽得極認真,偶爾問上一兩句,目光卻不時落在安靜佈菜的淩初瑤身上。
飯後,冷燁塵考校了兩個孩子的功課和武藝基礎,難得地給了讚許的點頭。待到孩子們被帶去洗漱安歇,正房裡便隻剩下了夫妻二人。
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捱得極近。
冷燁塵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坐在炕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淩初瑤走過去坐下,還未開口,便被一股大力攬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熟悉的、帶著淡淡皂角與風霜氣息的味道將她包圍,緊繃了數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倏然鬆懈。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良久,才低低歎了一聲:“辛苦你了。”
淩初瑤靠在他胸前,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悶:“不辛苦。家裡都好,孩子們也適應了。你在外頭,纔是真的辛苦。”
冷燁塵鬆開些許,捧起她的臉,藉著燭光細細端詳。指尖撫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心微蹙:“怎會不辛苦?京城不比清河,人情複雜,暗流洶湧。你獨自帶著孩子,應付內外,還要經營鋪子,應對那些……我都聽說了。”
他指的是“錦華莊”惡意競爭和流言之事。顯然,他雖在邊關,京中訊息亦有渠道。
“都過去了。”淩初瑤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有王爺關照,有幾位實誠的生意夥伴幫襯,冇吃什麼虧。反而,學到不少。”
她將進京後的種種,擇要說了,從拜帖被拒到瑞王府宴,從武將夫人圈的格格不入到另辟蹊徑結交商賈,從君睿打架到獻計戶部……語氣平靜,如同講述旁人之事。
冷燁塵靜靜聽著,目光始終凝在她臉上。聽到她蒙學辯理、推出“七日驗真”、籌辦品鑒會時,眼中激賞之色愈濃;聽到她遭遇惡意競價和流言時,眉頭緊鎖,周身氣息微冷;聽到她巧解糧荒之策被采納,神色才舒緩開來,化為驕傲。
“我的初瑤,果然在哪裡,都能闖出一片天。”他歎息般說道,指尖摩挲著她的臉頰,“比我想的,做得更好。”
“也是形勢所迫。”淩初瑤微微側頭,臉頰貼上他帶著薄繭的掌心,“京城居,大不易。若無一點依仗,寸步難行。王爺的賞識,是機緣,也是壓力。”
冷燁塵神色鄭重起來:“王爺為人方正,惜才務實,他能看重你,是你的本事。但京城勢力盤根錯節,親王之外,還有各路勳貴、文官集團、外戚、甚至宮中……你如今有了些名聲,更需謹言慎行,莫要輕易捲入是非。尤其是……皇子們漸長,朝中已有暗流。”
他低聲將她離京後朝中一些細微變化、幾位皇子的母族勢力、以及幾位需特彆注意或可稍作親近的官員名字,一一告知。這些都是他在軍中、在朝堂才能接觸到的核心資訊,對淩初瑤而言,無異於撥開了一層迷霧。
“還有一事,”冷燁塵頓了頓,“此次述職,陛下問及邊關屯田與民生,我據實以報,也提到了你在清河及京畿的些許作為。陛下聽後,未置可否,但提了一句,說‘既有才乾,改日可帶來一見’。聖心難測,此話或許隻是隨口一提,也或許……不久真會召見於你。你需心中有數,早做預備。”
麵聖!淩初瑤心中一凜。這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正式。她抬眼看向丈夫,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慎重與支援。
“我明白了。”她點頭,將這些資訊牢牢記住。
夜漸深,燭火跳動。該說的話似乎還有很多,卻又覺得不必再多言。分離的時光被思念拉長,此刻重逢,每一個眼神交彙,每一次指尖相觸,都訴說著無聲的眷戀。
他撫過她披散下來的長髮,動作輕柔,與白日裡那個冷峻將軍判若兩人。她仰頭看他,燭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那裡麵的熱度讓她臉頰微燙。
“累嗎?”他低聲問,嗓音比方纔更啞了些。
她輕輕搖頭,耳根卻紅了。
他低笑一聲,俯身吻住她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與久彆重逢的熾熱。帳幔不知何時被放下,掩去一室旖旎春光。低語與喘息交織,將數月分離的空白寸寸填滿。汗水交融,體溫熨帖,彷彿隻有如此緊密的相連,才能確認彼此真實的存在,才能慰藉那漫長邊關冷月下的孤寂與京城深院中獨自支撐的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雲雨暫歇。淩初瑤窩在他汗濕的懷中,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膛上劃著圈。冷燁塵攬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氣息漸勻。
“邊關……近來如何?”她輕聲問,這是她一直懸心的事。
“暫時無大戰。入冬前小勝了一場,斬獲不少,軍心尚穩。”冷燁塵簡略答道,不願多談血腥,“隻是苦寒,將士們不易。你上次讓人捎去的凍瘡膏和厚棉襪,很實用,老馬他們都唸叨夫人心細。”
淩初瑤心中稍安,又泛起酸楚。她知道,所謂的“小勝”、“軍心尚穩”背後,是多少艱辛危險,他隻是不想她擔心。
“家裡一切都好,你不必掛念。”她環住他的腰,“倒是你,定要保重自己。我和孩子們,都等你平安回來。”
“嗯。”他應了一聲,手臂收得更緊。
兩人相擁著,誰也不再說話,享受著這短暫相聚的寧靜與溫存。窗外秋風掠過屋簷,發出細微的嗚咽,更襯得帳內溫暖如春。
然而,分離的鐘擺已然開始倒計時。三五日的停留,轉眼便會過去。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彼此懷中。
這便夠了。足以支撐下一個漫長的離彆,足以讓他在邊關風雪中想起時,心頭暖上一暖;也足以讓她在京城紛繁複雜的人事中,多一份篤定與勇氣。
夜深,燭淚將儘。淩初瑤在丈夫平穩的呼吸聲中,緩緩閉上眼,將臉埋在他頸窩。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他還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