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親王的公開背書,如同在京城的湖麵投下一枚定海神針。“淩雲記”的生意迅速回暖並穩步上升,連帶著“耕績縣君淩氏”這個名字,也在特定的圈子裡更加響亮起來。然而,淩初瑤並未沉浸在這份順遂中,她的目光已投向更遠處。
十月中,京畿一帶傳來訊息,去歲冬雪偏少,今春又逢乾旱,雖未釀成大災,但夏糧收成已受影響,秋糧播種亦受掣肘。京城幾大糧行的米價,開始出現細微但持續的上揚趨勢。尋常百姓或許尚未察覺,但嗅覺靈敏的商人和掌管錢糧的官員,已感到了一絲不安。
淩初瑤是從永豐糧行的陳少東那裡得知此事的。陳少東來送新一季的山貨賬款時,眉宇間帶著憂色:“……糧價已漲了半成,且有繼續上揚之勢。北邊漕運還未完全恢複,南邊糧船抵京尚需時日,各倉雖有存糧,但投鼠忌器,不敢輕易開倉平抑,怕引發更大波動。戶部那邊,聽說幾位大人正為此頭疼。”
說者或許無心,聽者卻留了意。淩初瑤送走陳少東後,獨自在書房靜坐良久。她鋪開京城及周邊地圖,又讓大丫找來近幾年的糧價波動記錄(部分來自蘇文瑾的商行資訊,部分是她讓“小末”從過往邸報、市井傳言中整理歸納的),細細檢視。
地圖上,永定河、通惠河、運河等水係脈絡清晰。記錄顯示,每逢糧價波動,官府慣常手段或強行限價(往往適得其反),或直接開倉放糧(消耗儲備,且易滋生貪腐),效果有限。
一個想法在她心中漸漸成形。她並非戶部官員,不懂那些複雜的賦稅錢糧製度,但她懂得物流、懂得調配、懂得利用現有資源解決問題。她在清河時管理過村中義倉,也參與過縣裡的賑濟協調,深知其中的關竅。
接下來的幾日,書房燈火常亮至深夜。淩初瑤伏案疾書,時而查閱地圖水係圖,時而提筆計算。墨渠偶爾被請來,幫忙覈算一些漕運距離、船隻載重與時間的關係。大丫和春杏則負責整理謄抄。
最終成文的,是一份名為《平抑糧價、調節倉儲備急五策疏》的條陳。她冇有用花團錦簇的文辭,通篇皆是簡潔務實的分析與建議:
其一,速調漕糧,以解近渴。詳細列出了目前江南、湖廣等地糧價相對平穩的區域,建議利用秋季運河水勢尚可,由戶部協調漕運衙門,緊急征調部分漕船,裝載這些地區的餘糧,沿運河、通惠河快速北上,直抵京通倉。並附上了估算的調糧量、所需船數、大致耗時及可能的花費。
其二,分級放儲,穩定人心。建議不直接全麵開倉,而是將官倉、地方義倉、以及與官府合作的大商倉(如永豐糧行這類信譽良好者)分級動用。先由大商倉在指定網點小幅降價拋售,試探市場反應,穩定民眾預期;若糧價繼續異動,再動用部分義倉存糧定點補充;官倉作為最後壓艙石,非到萬不得已不動。
其三,設“平價鋪”,精準供應。建議在糧價上漲較猛或貧民聚集的幾處城外關廂,由官府出麵,設立臨時“平價糧鋪”,每日限量供應平價米麪,憑京城戶籍或保甲證明購買,防止奸商囤積套購。所需糧食可從分級動用的儲備中撥付。
其四,嚴查囤積,以儆效尤。建議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加強巡查,嚴厲打擊趁機圍積居奇、散佈漲價謠言的不法商販,並舉出了幾種可能的稽查方法和處罰建議。
其五,未雨綢繆,鼓勵補種。針對京畿旱情,建議工部、地方官引導農戶利用尚未完全上凍的土地,搶種一批生長週期短的蕎麥、蘿蔔等作物,並承諾官府可按市價收購部分,以減少來年青黃不接時的壓力。
每一條建議後麵,都附有簡要的依據說明、可行性的考量、以及可能需要協調的部門。數據未必完全精確,但框架清晰,思路務實,極具操作性。
條陳寫就,如何遞上去,卻是個問題。她雖有縣君誥命,但無直接上書言事的資格,更不宜貿然插手戶部政務。
思忖再三,她想到了瑞親王。親王主管工部,也涉及部分戶部錢糧事宜,且對她印象頗佳,由他轉呈,最為穩妥。
她將條陳仔細封好,附上一封簡短謙恭的信,說明自己聽聞京畿糧價波動,心繫民生,不揣冒昧,根據在地方所見所聞,草擬了幾條粗淺想法,供王爺閒暇時一覽,權當野人獻曝,不勝惶恐。
這份特殊的“禮物”,通過王府長史,悄然送到了瑞親王案頭。
兩日後,瑞親王在工部衙門召見了戶部左侍郎馮文德。馮侍郎年近五十,麵容清臒,此刻正為糧價之事煩憂,見到親王,臉上也帶著愁容。
瑞親王寒暄幾句,便從案頭拿起那份條陳,遞了過去:“馮大人近日辛勞。本王這裡偶得一份民間建言,關於平抑糧價之事,雖出自婦人之手,但條理清晰,頗有幾分可取之處。你不妨看看。”
馮侍郎有些詫異,接過翻看。起初隻是隨意瀏覽,但越看神色越是專注,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他看得很快,但某些關鍵處又反覆看了幾遍。
“王爺,”馮侍郎放下條陳,眼中帶著驚訝與思索,“此疏……雖文辭質樸,但所陳五策,切中肯綮!尤其是這‘分級放儲’與‘平價鋪’相結合,既能穩市,又可精準濟貧,還能節省官倉損耗。還有這速調漕糧的路線與計算……雖不儘精確,但思路極好!隻是……”他頓了頓,“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竟對漕運、倉廩、市井之事如此熟稔?”
瑞親王微微一笑:“便是前番獻水利圖的那位淩鄉君,忠武將軍冷燁塵的夫人。”
馮侍郎恍然:“原來是她!下官也曾聽聞此女於農桑實務上有些見識,冇想到對錢糧調度也有這般見解!”他再次拿起條陳,指著其中幾處,“王爺,這幾條,下官以為可立刻試行!尤其是動員大商倉分級拋售和設平價鋪,見效最快!調漕糧之事,也需即刻與漕運衙門商議!”
“既覺可用,你便斟酌著辦。”瑞親王頷首,“不過,莫要提及此疏來源,隻說是戶部集思廣益即可。她一個內宅婦人,不宜過於拋頭露麵。”
“下官明白!”馮侍郎精神一振,多日愁雲似乎散開不少,“此策雖未儘善,卻打開了一條新思路!王爺,下官這就回去部署!”
馮侍郎的動作很快。數日之內,戶部便與幾家信譽良好的大糧商(包括永豐糧行)達成了協議,由他們先行在指定鋪麵,以略低於市價的價格限量售糧。同時,在城外幾處關鍵地點,由順天府出麵,設立了五處“官定平價糧鋪”,每日拂曉開始售糧,每人限購,須查驗身份。
起初,市場尚有觀望,但見官府措施有力,糧商配合,且平價鋪確實能讓最底層的百姓買到救命糧,恐慌情緒迅速平息。投機者見無利可圖,也收斂了許多。加上從南方緊急調撥的一批漕糧陸續抵京,補充了儲備,糧價上漲的勢頭很快被遏製住,並逐漸回落至合理區間。
訊息通過陳少東、沈娘子等人之口,隱約傳到淩初瑤耳中。她得知自己條陳中的部分建議被采納並見效,心中並無張揚之意,隻有一種沉靜的欣慰。
能用自己的所思所學,切切實實地幫到一些人,緩解一分民生疾苦,這比賣出多少繡品、獲得多少讚譽,都更讓她感到踏實。
馮侍郎雖未對外提及條陳來源,但心中對那位“淩鄉君”的評價,卻已截然不同。務實、敏銳、有急智、懂民生——這些印象,深深烙在了這位實權侍郎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