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濃。
城西棲霞山下的“攬秀園”,正舉辦著一場不大不小的詩會。作東的是禮部一位致仕的老侍郎,素來風雅,邀了京中一些好詩文的清流官員、翰林學士以及少數幾位素有文名的宗室勳貴,賞菊品茗,唱和秋光。
瑞親王趙衍亦在受邀之列。他雖不算熱衷此道,但與老侍郎有舊,且近日心情頗佳——京畿幾處試行的小型水利溝渠初見成效,工部報上的文書數據詳實,令他頗感欣慰。這其中,便有淩初瑤當初所獻那份構想圖的影子。
詩會過半,眾人移步至園中水榭。水榭臨湖,窗外殘荷聽雨,彆有一番蕭疏意境。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擺著幾樣主人蒐羅來的雅緻玩意兒供人賞玩,其中便有一件尺餘長的木質筒車模型,製作精巧,榫卯結構清晰可見,以手撥動葉輪,竟能靈活轉動。
一位與老侍郎交好、專好金石古玩的學士拿起那模型,仔細端詳,讚道:“此物雖微,卻頗得古拙之趣,機巧暗藏。不知出自哪位巧匠之手?”
老侍郎撫須笑道:“此乃小孫前日從市集淘換來的頑意兒,說是‘淩雲記’所出。老夫看著有趣,便擺在這裡了。”
“淩雲記?”座中有人輕聲重複,似乎覺得耳熟。
瑞親王原本正在品茶,聞言抬眼,目光落在那模型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他放下茶盞,緩緩道:“‘淩雲記’……本王倒是有些印象。”
水榭內頓時安靜了幾分,眾人都看向親王。親王平日並不常參與這些閒談,一旦開口,自有分量。
瑞親王語氣平常,彷彿隻是隨口提起:“前些日子,本王也得了幾件類似的農器模型,確是精巧。曲轅犁、筒車、脫粒機,皆能活動,原理清晰。據說這‘淩雲記’的主事者,便是前番獻上京畿水利改良圖的那位忠武將軍夫人,淩鄉君。”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淩鄉君自北地來,於農桑實務上頗有見地,更難得的是肯鑽研、能巧思。這些模型,看似玩物,實則蘊含格物之理。我朝重農桑,此等務實創新之舉,當予鼓勵。”
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眾人耳中,含義卻截然不同。
幾位清流官員互相對視一眼,默默記下了“淩雲記”和“淩鄉君”的名字。能讓瑞親王在如此場合親口提及,並冠以“務實創新”、“當予鼓勵”的評語,這分量可不輕。親王主管工部、戶部部分事務,又深得聖心,他的“鼓勵”,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風向。
那位老學士連忙笑道:“王爺所言極是。農為國本,能於細微處見巧思,化實用為雅趣,確屬難得。這‘淩雲記’,看來不止會做買賣。”
話題很快又轉回詩詞,但“淩雲記”和淩鄉君的名字,卻如同投入靜池的石子,漣漪悄然擴散。
詩會尚未完全散去,訊息便如同長腳一般,飛快地傳回了錦繡坊。
首先得到風聲的,是“錦華莊”的孫掌櫃。他正因連續降價十餘日、庫房積壓卻並未減少多少而焦頭爛額,忽聽得派去詩會外打聽訊息的小廝連滾爬爬地回來,附耳急報。
“掌、掌櫃的!不好了!瑞親王……瑞親王在詩會上,親口誇了對麵‘淩雲記’的農器模型!還說那東家淩鄉君務實創新,當予鼓勵!”
孫掌櫃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櫃檯上,臉色瞬間白了:“你……你可聽真切了?親王原話如何說的?”
小廝結結巴巴複述了一遍。孫掌櫃聽著,冷汗就下來了。他是生意場上的老油子,太明白親王這一句“當予鼓勵”意味著什麼了。那不是簡單的誇一句東西好,那幾乎是給“淩雲記”蓋上了一個“親王認可”的戳!再結合之前對方那“七日驗真”的硬氣告示和小範圍傳開的好口碑……
“快!快把門口那降價牌子撤了!立刻!”孫掌櫃嘶聲道,再也顧不得什麼擠兌新店、搶占市場了。跟親王看重的人打價格戰、傳謠言?他是有幾個腦袋?背後那位內務府的親戚,在親王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幾乎是同時,“淩雲記”店內,吳掌櫃也接到了訊息。是一位剛纔來店裡買繡品、剛從詩會回來的文人模樣的客人,結賬時笑嗬嗬地對吳掌櫃說:“掌櫃的,貴號這回可是入了貴人的眼了。方纔攬秀園詩會上,瑞親王親口稱讚貴號的農器模型精巧,還誇讚淩鄉君務實創新呢!恭喜恭喜啊!”
吳掌櫃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強壓著激動送走了客人,轉身就對冬生、夏竹道:“快!關門!掛牌子,東家有喜,歇業半日!”他需要立刻去稟報夫人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訊息傳到槐蔭巷時,淩初瑤正在書房裡看墨渠新畫的“記裡鼓車”改良草圖。大丫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激動得通紅:“嬸嬸!嬸嬸!大喜事!瑞親王……瑞親王在詩會上誇咱們鋪子了!誇了模型,還誇了您!”
淩初瑤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慢慢說,怎麼回事?”
大丫語無倫次地將聽來的訊息複述了一遍。淩初瑤聽著,眼中漸漸漾開一絲瞭然的笑意,但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她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棵葉子已半黃的銀杏。
親王此舉,時機巧妙,分量十足。既是對她之前獻圖、應對得當的肯定,或許也是對她近日遭遇的一種迴護。更重要的是,這是在公開場合,以一種看似隨意卻極具影響力的方式,為她正名,為“淩雲記”背書。
“吳掌櫃呢?”她問。
“吳掌櫃在院外候著,說對麵‘錦華莊’已經把降價牌子撤了,夥計們也蔫了,再冇敢敲鑼打鼓。”大丫喘著氣,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咱們鋪子,這下可算熬出頭了!”
淩初瑤轉身,臉上依舊是平靜的:“告訴吳掌櫃,鋪子照常營業,不必歇業。但可以掛出‘東家有喜,購滿五兩贈重陽菊糕一份’的牌子,應個景便是。態度要如常,不可張揚。”
“是!”大丫響亮應聲,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書房重歸安靜。淩初瑤重新坐回書案後,卻冇有立刻拿起草圖。她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麵,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親王的一句話,抵過她十日的周旋,百句的辯解。這便是京城,權力的中心。名聲、靠山、時機,缺一不可。
她先前憑藉質量和策略,勉強站穩了腳跟,撕開了一道口子。而親王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則如同在這道口子上澆築了鐵水,讓它變得堅固而醒目。
危機,算是徹底化解了。甚至因禍得福,獲得了更高層次的認可和庇護。
但她心中並無多少沾沾自喜。反而更加清醒地認識到,這份“背書的重量”,既是保護傘,也可能成為雙刃劍。往後,“淩雲記”和她淩初瑤的一舉一動,將更直接地與“親王賞識”聯絡起來,隻能做得更好,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提起筆,在草圖紙的空白處,緩緩寫下四個字:戒慎戒驕。
墨跡未乾,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