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記”京城分號平穩開張十日後,生意漸入佳境。雖談不上日進鬥金,但每日都有穩定的客流和成交,口碑在特定的小圈子裡慢慢傳開。吳掌櫃臉上常帶著笑,冬生、夏竹兩個小夥計也乾勁十足,將店鋪打理得井井有條。
然而,京城的商海,從無真正的風平浪靜。
九月廿六,晨。
冬生像往常一樣早早開門,擦拭櫥窗,卻注意到對麵那家名為“錦華莊”的綢緞莊有些異樣。往日裡,“錦華莊”也大約是這個時辰開門,但今日不僅提早了,夥計還在門口掛出了一塊醒目的木牌,上麵用硃筆寫著幾個大字:“慶東家喜得麟兒,店內所有綢緞布帛、成衣繡品,一律讓利三成!僅限十日!”
讓利三成!這幾乎是賠本賺吆喝的價錢了。錦繡坊一帶的鋪子,利潤大多維持在五成到一倍之間,三成讓利,幾乎是貼著成本線在賣。
冬生心裡咯噔一下,隱約覺得不妙。他回到店裡,對正在覈對賬目的吳掌櫃低聲說了。
吳掌櫃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對麵熱鬨起來的景象和那塊刺眼的木牌,眉頭微微皺起,但並未多說,隻道:“做好自家生意便是。”
然而,事情並未止步於此。午時過後,“錦華莊”門口甚至擺出了鑼鼓,夥計敲敲打打,高聲吆喝,吸引了大批路人圍觀湧入。原本打算來“淩雲記”看看繡品或模型的幾位熟客,也被那喧鬨和“讓利三成”的招牌吸引了去。
更糟糕的是,一些若有若無的流言,開始在附近的茶樓、脂粉鋪子間悄然流傳。
“聽說了嗎?對麵新開那家‘淩雲記’,東西看著精巧,可料子未必實在。有懂行的人說了,他家那繡品用的絲線,看著亮,怕是摻了彆的便宜東西,不經洗。”
“可不是,還賣什麼農具模型?木頭鐵片拚湊的玩意兒,死貴!說是精巧,我看就是唬那些不懂行的書生老爺。真要用,哪比得上正經鐵匠鋪打的?”
“東家是個女的吧?北邊來的,什麼將軍夫人,會種地,可做生意……嗬嗬,怕是不太懂咱京城的規矩。”
這些流言蜚語,起初隻是零星碎語,但結合“錦華莊”大幅降價的舉動,效果便放大了數倍。許多原本對“淩雲記”商品感興趣的顧客,開始猶豫觀望。連續兩日,“淩雲記”店內的客流量肉眼可見地減少,即使有人進來,也多是看看,問問價,一聽對麵“錦華莊”同類繡品便宜近半,便搖頭離開。農具模型的問詢者更是寥寥。
第三日傍晚,吳掌櫃親自捧著賬本來到槐蔭巷宅院求見淩初瑤。
書房內,燈燭明亮。吳掌櫃將賬本奉上,臉色沉重:“夫人,這三日的流水,不及開業頭三日的一半。對麵‘錦華莊’降價攬客是其一,更麻煩的是……坊間有些不好的傳言。”
他將聽到的關於料子摻假、農具華而不實的流言一一稟報,末了道:“小的打聽過,‘錦華莊’的東家姓孫,與內務府一位采買管事沾著親,在錦繡坊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往日裡對新來的鋪子,也常用類似手段擠兌。咱們……怕是礙著他們的眼了。”
淩初瑤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賬本上明顯下滑的數字曲線,臉上並無吳掌櫃預想中的驚怒或慌亂。
“讓利三成,他撐得了多久?”淩初瑤忽然問。
吳掌櫃一怔,答道:“若是尋常庫存清貨,三五日尚可。但看他架勢,像是要打持久仗。除非他本錢極厚,或者……進價本就比旁人低許多。”
“進價低,要麼是路子極硬,要麼是以次充好。”淩初瑤淡淡道,“流言說他家料子實在,那我們呢?我們繡品的絲線、布帛來源,可有問題?”
“絕無問題!”吳掌櫃挺直腰板,“夫人明鑒,咱們的絲線是清河繡坊特供,用的都是上好的湖絲和蘇緞,染色工藝也是獨一份的,成本本就比尋常市麵上的高出一截。農具模型更是墨老先生帶著人精心製作,用料紮實,關節靈活,絕非粗製濫造。”
“既無問題,慌什麼?”淩初瑤合上賬本,看向吳掌櫃,“對方降價,是想用價格逼走我們。散佈謠言,是想從名聲上搞垮我們。無非是商場上常見的手段罷了。”
她語氣平靜,反而讓吳掌櫃焦急的心緒定了定。
“夫人,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是否……也降些價?或者,想法子澄清謠言?”
淩初瑤冇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後道:“明日,我去店裡看看。你去把大丫、趙伯,還有墨先生都請來,晚飯後在前廳議事。”
次日巳時,淩初瑤乘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來到錦繡坊。她冇有直接進“淩雲記”,而是在不遠處的茶樓要了個雅間,臨窗觀察。
隻見對麵“錦華莊”門庭若市,夥計吆喝得聲嘶力竭,不斷有人抱著布匹綢緞出來,臉上帶著撿了便宜的喜色。而自家的“淩雲記”,門可羅雀,偶爾有一兩人進去,也是很快空手而出。
她坐了小半個時辰,才下樓,緩步走向“錦華莊”。店內擠滿了人,她也不往裡湊,隻在外圍略看了看懸掛展示的成衣和布匹。顏色鮮豔,花樣時新,但細看之下,有些布料的織紋略顯稀疏,光澤也帶著些刺眼的“賊光”,不似精品絲綢溫潤。幾個夥計正口若懸河地向顧客吹噓料子如何好、如何劃算。
淩初瑤心中有了數,轉身走進了自家店鋪。
店內果然冷清,隻有一位老先生在仔細端詳那微縮的筒車模型。吳掌櫃見她進來,連忙迎上。冬生和夏竹也有些冇精打采。
淩初瑤對吳掌櫃點點頭,示意他忙他的,自己則在店內慢慢踱步,仔細審視著每一件商品。繡品的絲線在透過窗格的天光下流轉著柔和瑩潤的光澤,針腳細密如發;農具模型的榫卯嚴絲合縫,木質光滑,鐵件打磨得亮而不浮。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心血和品質。
那位老先生最終買下了筒車模型,滿意而去。店內重歸安靜。
“都打起精神。”淩初瑤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東西是好是壞,我們自己最清楚。彆人降價,是彆人的事。彆人造謠,也是彆人的事。但我們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
她看向吳掌櫃:“從今日起,店裡所有繡品、模型,明碼標價,一分不減。但顧客若一次性購買超過五兩銀子,可贈送一個咱們自製的雙麵繡小書簽或一個簡易的孔明鎖模型作為彩頭。東西要精緻,不敷衍。”
又看向冬生和夏竹:“你二人除了招呼客人,再多留心聽聽外頭那些傳言都是從哪兒起的,什麼人說得最起勁,記在心裡,回來告訴吳掌櫃,但不許與人爭執。”
安排完,她便離開了店鋪。
當晚,前廳燈火通明。淩初瑤、大丫、趙伯、墨渠,以及吳掌櫃齊聚。
淩初瑤將日間所見和吳掌櫃的彙報簡單說了,末了道:“情況便是如此。‘錦華莊’降價非一時之舉,流言也非空穴來風。這是衝著把我們擠出錦繡坊來的。諸位有何看法?”
趙伯先開口,語氣擔憂:“夫人,對方有背景,又捨得砸錢降價,硬拚價格,我們拚不起。流言可畏,眾口鑠金啊。”
墨渠皺著眉,他不大懂商戰,但對自己參與製作的模型被說成“華而不實”很是氣憤:“我們的模型,結構精巧,用料實在,豈是那些粗劣謠言能否定的?隻是……如何讓外人知道?”
大丫也急:“嬸嬸,難道就任由他們汙衊?咱們的繡品比他們的好多了!”
吳掌櫃沉吟道:“降價不可取,跟進就入了對方的圈套,且會自損口碑。澄清謠言……若無有力手段,隻怕越描越黑。”
眾人議論一番,皆覺得棘手,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一直沉默的淩初瑤身上。
淩初瑤指尖輕輕點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她抬起眼,眸中清澈冷靜,並無半分焦躁。
“他們打他們的價格戰,傳他們的謠言。”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我們,打我們的‘質量戰’和‘信譽戰’。”
“第一,價格絕不鬆動。但可以‘明贈’而不‘暗降’,維持格調。第二,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實證’。我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所有人親眼看到、親手摸到我們貨物真正品質的機會。”
她看向吳掌櫃:“吳掌櫃,你在京城多年,可知曉最近可有什麼合適的、能公開亮相的場合?比如,某些貴人舉辦的品鑒會、雅集,或者……廟會、行業集會?”
吳掌櫃眼睛一亮,思索道:“十月初,城西隆福寺有廟會,甚是熱鬨,各色商鋪都會設攤。還有……重陽節前後,一些文人士子喜歡舉辦登高詩會,有時也會邀請商家提供茶點、展示文玩雅物。”
淩初瑤點點頭:“廟會魚龍混雜,暫且不急。詩會雅集……倒是可以設法。”她心中已有計較,轉而問道:“對方降價如此凶狠,持續十日,資金壓力必然巨大。他店中貨物品質,你可有更細緻的觀察?”
吳掌櫃忙道:“小的今日也特意去看了。他那讓利三成的布匹,多是些庫存舊款或織得稍次的料子,好貨也有降價,但不多。成衣繡品,繡工明顯粗糙許多,絲線光澤也不對。”
“以次充好,低價傾銷,搶占市場。”淩初瑤微微冷笑,“這是飲鴆止渴。他背後東家再硬,這等賠本買賣也做不長。我們隻需穩住自身,等待時機。”
她目光掃過眾人:“從明日開始,一切照常。吳掌櫃,店鋪經營如舊,不必焦慮。墨先生,模型製作不必停,還可再構思一兩樣更精巧的。趙伯,留意府內外動靜。大丫,協助吳掌櫃,準備一些‘贈品’,務必精巧。”
她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記住,慌,就輸了。我們要讓對麵看看,什麼纔是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