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黃道吉日，宜開市。
位於城東錦繡坊尾的“淩雲記”京城分號，在低調籌備月餘後，悄然開張。
鋪麵是淩初瑤親自選定的，不在最繁華喧鬨的主街，卻也不顯偏僻，門前街道寬闊，往來多是中等以上人家或是有閒錢的文人雅士。鋪子原是一家經營不善的古玩店，淩初瑤盤下後，並未大興土木，隻請了興隆營造的蔣掌櫃帶人做了些必要修整：加固門窗，重鋪了平整的青磚地麵，粉刷了內外牆壁，將原本過於昏暗的格局打通，顯得明亮通透。
門楣上，“淩雲記”三個大字是請一位與蘇文瑾相熟、擅書法的老翰林所題，鐵畫銀鉤，沉穩中透著風骨，卻不張揚。冇有張燈結綵，冇有鑼鼓喧天，隻在辰時正刻，由趙伯帶著冬生、夏竹兩個小夥計，默默摘下了門板，露出了店內光景。
臨街的櫥窗經過特彆設計，並非完全敞開，而是用上了從墨渠那裡得來的靈感，做了可以調節角度的木格窗，既能讓陽光透入展示商品，又避免了風沙塵土直撲。此刻，窗格半開，恰到好處地展示著幾樣商品。
左側櫥窗內，鋪著墨綠色絲絨，其上靜靜躺著一件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披風。那玉蘭並非尋常繡法，花瓣用了極細的絲線，通過深淺不同的白色和銀色，繡出了光影流轉的質感，彷彿能聞到幽幽冷香。旁邊立著一個精巧的木架，掛著幾個巴掌大的雙麵繡香囊，一麵是喜鵲登梅，一麵是竹報平安，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配色清雅不俗。
右側櫥窗則更具巧思。一個微縮的農家小院場景：泥土（實為染色的細沙）堆出田壟，一架半尺來長的精巧曲轅犁置於其上，旁邊是同樣微型的筒車模型，下方甚至有一道淺淺的“水渠”，以透明琉璃片模擬水麵，在晨光下泛著微光。模型旁，立著一塊小木牌，以秀逸小楷寫著：“窺農事之巧，品造物之精。”
店內陳設簡潔雅緻。靠牆的多寶閣上，一層層擺放著更多的繡品：繡屏、扇套、荷包、帕子，花色各異，但共同點是繡工精湛，圖案別緻，多取意自然花鳥或清雅詩文，與京中流行的大紅大紫、富貴牡丹迥異。另一側的長條案上，則整齊陳列著更多的農具模型，除了曲轅犁、筒車，還有小巧的耬車、脫粒機、風穀車，皆製作精良，細節逼真，與其說是農具，不如說是工藝品。
最裡側靠牆，設了一個不大的櫃檯，櫃檯後方的架子上，擺著一個個素雅的青瓷罐或竹編小簍，上麵貼著紅紙標簽：“清河精米”、“五香核桃”、“糖漬金桔”、“秋梨膏”。這些便是淩初瑤空間出產或指導製作的特色農產品，量不大，走的是精品路線。
掌櫃的是趙伯推薦的一位遠房親戚，姓吳，四十來歲，原在一家大綢緞莊做過二掌櫃，為人精明卻不奸猾，賬目清楚，口齒伶俐。淩初瑤親自麵試過，又讓大丫暗中觀察了幾日，才定了下來。此刻吳掌櫃穿著簇新的深藍色直裰，站在櫃檯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冬生和夏竹則穿著統一的靛青色短打，手腳麻利地擦拭著本就光潔的櫃檯和多寶閣。
開業頭一日，淩初瑤並未親自到場坐鎮，隻讓大丫帶著春杏一早過來看看情況。她自己也換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戴了帷帽，在不遠處的茶樓二樓臨窗位置，要了一壺清茶，靜靜觀望。
辰時過後，街上行人漸多。起初，人們路過這新開的鋪子，隻是隨意瞥一眼，見門麵樸素，無甚聲響，便徑直走過。但也有那眼尖或好奇的，被櫥窗裡別緻的展示吸引了目光。
一位穿著湖藍色杭綢直裰、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櫥窗前停下了腳步，彎下腰，仔細看著那微型農具場景，眼中露出驚訝與欣賞的神色。他駐足良久，最終走進店內。
不多時，一位衣著體麵、帶著丫鬟的婦人也被那繡著玉蘭的披風吸引，步入店中。
茶樓上，淩初瑤端起茶盞，輕輕啜飲，帷帽下的目光沉靜。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看到那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個用素紙細心包裹的長條物件，看形狀應是一件繡品或畫軸，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又過了一會兒，那位婦人也出來了，身後的丫鬟手裡捧著一個略大的錦盒。
開業第一單，成了。
隨後，斷斷續續又有客人進出。有對農具模型嘖嘖稱奇的文人，有仔細挑選繡品配色針腳的婦人，也有被那“清河精米”的瑩潤光澤和清香氣味吸引，好奇詢問的管家模樣的人。
吳掌櫃應對得體，介紹商品不疾不徐，既不過分吹噓，又能準確說出每件繡品的繡法特色、每個模型的精妙之處、每樣農產品的產地風味。冬生和夏竹也機靈，添茶倒水，幫忙取貨包裝，手腳利落。
淩初瑤在茶樓坐了將近兩個時辰，看著店裡的客流雖不算絡繹不絕，卻也未曾冷清，且但凡進店者，大多會停留挑選，空手而出者極少。
午時將近，她留下茶錢，悄然下樓，並未進店，而是繞到後巷，從側門進了店鋪後院。
後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設有倉房和夥計休息的廂房。大丫和春杏正在廂房裡低聲說著話，見淩初瑤進來，連忙起身。
“嬸嬸，您怎麼從後頭來了？”大丫迎上來。
“前頭人多，就不去添亂了。”淩初瑤摘下帷帽，“情況如何？”
春杏搶著答道：“夫人，可好了！吳掌櫃真能乾，說得頭頭是道。光是那繡著玉蘭的披風，就賣了兩件！還有好幾個香囊、扇套。農具模型也賣出去四五套，都是讀書人買回去賞玩的。精米和乾果也有人問，訂出去三罐精米、兩簍核桃呢！”
大丫補充道：“賬目奴婢粗略看了，吳掌櫃記得清楚。開門不到半日，流水已有三十多兩銀子。雖不算多，但咱們定價本就不低，又是頭一天，已是極好的開端了。”
淩初瑤點點頭，臉上並無意外，隻有一絲淡淡的欣慰。這結果在她預料之中。京城不缺有錢人，也不缺好東西，缺的是獨特與新意。“淩雲記”賣的不是尋常貨物，而是一種“格調”和“巧思”，恰好能吸引一部分追求雅緻和趣味的顧客。
“告訴吳掌櫃，今日所有夥計，每人多賞兩百文辛苦錢。晚上關店後，賬目送來我過目。”淩初瑤吩咐道，“另外，讓他留意顧客的反應，特彆是對哪些貨品興趣大，哪些詢問多，都記下來。”
“是。”大丫應下。
淩初瑤又看了看整潔的後院和隱約傳來的前堂隱約人聲，心中一定。這隻是第一步，一個展示的視窗，一個試探京城水深的觸角。
但至少，這觸角探下去，水是活的，是有魚的。
她重新戴好帷帽，從後門悄然離開。秋日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巷子裡，將她纖長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已開始盤算：繡品的花樣可以再增加一些京城時興的元素，但又不能失了清河的獨特韻味；農具模型或許可以推出更複雜的係列，比如組合式的灌溉係統；農產品則需要控製好供應量，保持稀缺和精品的定位……
京城“淩雲記”的第一日，平靜而紮實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