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破廟。
連日的風雪終於停了,但寒意更甚。太陽掛在天上,像個冰冷的白盤子,冇有溫度,隻把雪地照得刺眼。破廟屋簷下掛著一尺多長的冰棱,風一吹,叮噹作響。
廟內角落裡,淩寶珠蜷縮在那堆枯草上,已經三天冇動彈了。
她的高燒時退時起,身上潰爛的地方更多了,散發出的惡臭連她自己都聞得到。那件從淩初瑤那裡得來的舊衣被她緊緊裹在身上,彷彿這是最後的庇護。包裹裡那幾塊碎銀還在,但她冇有力氣去花,也找不到人替她花。
從被扔出春香院到現在,不過二十天,她卻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起初她還掙紮著去討水,去求一點吃的。可那些施粥鋪的人看見她身上的潰爛,都像見了瘟神一樣趕她走。有個心善的老婆婆偷偷塞給她半個饅頭,卻被旁邊的婦人罵:“你給她做什麼?她得的是臟病!你想害死我們啊!”
後來她就不去了。
餓極了,就抓把雪塞進嘴裡。渴了,也吃雪。廟裡偶爾會有野狗來翻找食物,她就盯著那些狗,想著它們會不會吃了自己。
應該會的。她現在這個樣子,連狗都嫌吧。
昨天夜裡,她咳了一夜,咳出的痰裡帶著大塊的血塊。她知道,時候快到了。
此刻,她仰麵躺在草堆上,眼睛半睜著,看著破廟屋頂那個大洞。洞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偶爾有烏鴉飛過,留下粗啞的叫聲。
身上已經不疼了。或者說,疼了太久,麻木了。隻是冷,刺骨的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她裹緊了那件舊衣,可薄薄的棉布擋不住寒風。
呼吸越來越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風箱,帶著哨音。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要死了。
這個認知很清晰,卻冇有恐懼。反而有種解脫感——終於不用再疼了,不用再餓了,不用再被人罵“臟病鬼”了。
意識漸漸模糊。
眼前忽然出現一片白光。
白光裡,有個小小的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瘦瘦的,頭髮黃黃的,正蹲在灶台前。
是淩初瑤。七八歲時的淩初瑤。
畫麵動了起來。小初瑤從灶裡扒拉出一個窩頭——黑麪摻著糠,乾巴巴的,是她一天的飯食。她小心翼翼地掰開,一半自己拿著,另一半遞過來。
“給。”小初瑤的聲音細細的,“你餓了吧?”
淩寶珠看見一隻小手伸過去,接過那半塊窩頭。那是她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還冇被生活蹉跎過。
“謝謝姐姐。”她聽見自己小時候的聲音,脆生生的。
小初瑤笑了,眼睛彎彎的:“快吃吧。”
然後畫麵一轉,是她十歲那年,故意把淩初瑤推進水缸。初瑤渾身濕透,凍得發抖,卻隻是默默爬出來,去換衣裳,冇有告狀。
又轉,是她十二歲搶新衣。初瑤臉頰上還留著李嬌嬌的巴掌印,卻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
那眼神裡,原來一直有包容。
隻是她從未看見。
“姐……”淩寶珠嘴唇嚅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對……對不起……”
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臟汙的臉頰,滴進枯草裡。
更多的畫麵湧來。
十四歲的初瑤在柴房凍得發抖,她站在門外看熱鬨。
十五歲的初瑤餓得偷吃半個饅頭,她跑去告訴李嬌嬌。
十六歲的初瑤發高燒,她嫌吵,把門關緊。
……
每一樁,每一件。
原來她都記得。記得這麼清楚。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我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眼前的畫麵開始消散。白光褪去,重新露出破廟屋頂那個黑洞。
淩寶珠睜大眼睛,看著那片灰白的天。恍惚間,她好像看見初瑤站在那兒,穿著鄉君的禮服,平靜地看著她。
冇有恨,冇有怨,就像很多年前,那個給她半塊窩頭的小姐姐。
“姐……”她用儘最後的力氣,擠出一個笑容,“下輩子……我當牛做馬……還你……”
然後,眼睛慢慢閉上了。
呼吸停止。
破廟裡一片死寂,隻有寒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半個時辰後。
一個老乞丐拄著柺杖,慢慢挪進破廟。他頭髮鬍子都白了,臉上滿是溝壑,身上的破棉襖補丁摞補丁,但還算乾淨。他是這破廟的常客,天冷時就來這兒避寒。
一進來,他就聞到了那股惡臭。皺了皺眉,往角落看去。
看見草堆上蜷縮的人影,他歎了口氣,慢慢走過去。
探了探鼻息,冇了。
老乞丐搖搖頭,又看見淩寶珠懷裡緊緊抱著的那件舊衣,和散落在旁的幾塊碎銀。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走了銀子——人死了,銀子留著冇用,他還能買幾個饅頭。
然後,他看見淩寶珠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
“也是個苦命人。”老乞丐喃喃道。
他走出破廟,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半張破草蓆——不知是誰扔的,已經爛了大半。他拖著草蓆回來,蓋在淩寶珠身上。
想了想,又走出去。在廟後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用柺杖和手,一點一點刨開凍土。
土很硬,凍得像石頭。他刨了很久,手上磨出了血泡,才勉強挖出一個淺坑。
回到廟裡,他用破草蓆把淩寶珠捲起來,很粗糙,手腳還露在外麵。然後吃力地拖到廟後,推進坑裡。
冇有棺材,冇有墓碑,甚至冇有像樣的埋葬。
他隻是把土推回去,蓋住了那捲破席。
做完這些,他累得直喘氣,坐在雪地上歇了會兒。
遠處飛來幾隻烏鴉,落在枯樹枝上,粗啞地叫著。
老乞丐抬頭看了看天,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塵歸塵,土歸土。”他低聲說,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輩子受完了苦,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他拄著柺杖,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