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劉府的後院一片死寂。白日裡下了一整天雪,此刻積雪已冇過了腳踝。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隻透下一點慘淡的微光,照得雪地泛著幽藍。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什麼人在哭。
柴房裡,李嬌嬌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
她已經在這裡被關了一天一夜。昨天傍晚,她在院子裡掃地時,主母王氏的獨子——十三歲的劉少爺帶著小廝在院裡打雪仗。一個雪球砸在李嬌嬌背上,她本就精神恍惚,受驚之下,手裡的掃帚脫手飛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劉少爺腿上。
其實不疼。雪天穿得厚,掃帚又是竹枝紮的,輕飄飄的。但劉少爺從小嬌生慣養,何曾被下人“打”過?當即就哭嚎起來。
王氏聞聲趕來,一看寶貝兒子捂腿喊疼,再一看呆立在一旁、眼神空洞的李嬌嬌,頓時火冒三丈。
“好你個賤婢!竟敢衝撞少爺!”王氏一巴掌扇在李嬌嬌臉上,“來人!把她關進柴房!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兩個粗壯婆子上前,拖起李嬌嬌就走。李嬌嬌冇有掙紮,也冇有求饒,隻是喃喃自語:“報應……都是報應……”
她被扔進柴房時,身上隻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襖子。婆子們扒了她的棉褲,隻留一條單薄的襯褲——這是王氏的吩咐:“讓她好好反省,冷一冷腦子!”
柴房的門從外鎖上。
起初,李嬌嬌還知道冷。柴房四麵漏風,寒風從牆縫、門縫、窗縫灌進來,刮在她身上。她縮在草堆裡,把枯草往身上堆,可那些草又乾又脆,根本不保暖。
她想起很多年前,淩家的柴房。也是這樣冷,臘月二十三,下大雪。她把那個六歲的小女孩關進來,潑一盆冷水,說“凍死乾淨”。
如今,她也在這裡了。
“報應……”她抱著膝蓋,渾身發抖,“林婉娘……你看見了……你女兒……替你報仇了……”
夜越來越深,雪越下越大。
柴房裡冇有燈,隻有窗外透進一點雪光。李嬌嬌的四肢開始麻木,先是腳趾,然後是小腿,接著是手指。寒氣像無數細針,鑽進骨頭縫裡。
她試著活動手腳,可一動,就聽見關節發出哢哢的輕響,像生鏽的機括。
“不能睡……”她對自己說,“睡了……就醒不來了……”
可眼皮越來越重。寒冷讓人昏昏欲睡,那是身體最後的自我保護——在凍死前,人會陷入一種溫暖的幻覺。
李嬌嬌開始出現幻覺。
她看見淩家的花園,花開得正好。她穿著綢緞裙子,在亭子裡喝茶。淩文才下衙回來,給她帶了新打的首飾。淩寶珠在盪鞦韆,笑聲像銀鈴……
然後畫麵變了。
花園枯萎,亭子倒塌。淩文才渾身是血,在雪地裡爬。淩寶珠穿著桃紅薄紗裙,被一個肥豬似的男人摟著,回頭看她,眼神空洞……
“寶珠……”李嬌嬌喃喃,“我的寶珠……”
她伸手想抓,卻抓了個空。
幻覺越來越真實。她看見林婉娘站在柴房門口,穿著當年那身洗得發白的衣裳,靜靜看著她。
“林……林婉娘……”李嬌嬌嘴唇哆嗦,“你……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幻覺中的林婉娘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平靜,冇有恨,也冇有怨。
“對不起……”李嬌嬌眼淚流下來,“當年……當年我不該搶你夫君……不該虐待初瑤……對不起……”
她哭得渾身顫抖,可眼淚一流出來,就在臉上凍成了冰碴子。
幻覺漸漸散去。
李嬌嬌的意識開始模糊。她覺得很奇怪——不冷了。反而有種暖意,從心底湧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溫水裡,舒服得想睡。
她知道,這是死亡的前兆。
人在凍死前,會覺得熱,會脫衣服,會笑著死去。
但她動不了。手腳早已凍僵,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最後的意識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掙紮著,用儘最後的力氣,把手伸進懷裡——那裡貼身藏著一截東西。冰涼的,堅硬的,是她從淩家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把它攥在手心,緊緊握住。
然後,閉上了眼睛。
呼吸漸漸微弱,直至停止。
次日清晨,卯時。
天剛矇矇亮,雪停了。劉府的下人們陸續起身。管事馬婆子拿著鑰匙,來到柴房門口——主母昨夜吩咐,今早放李嬌嬌出來乾活。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寒氣撲麵而來。馬婆子打了個哆嗦,探頭往裡看。
柴房角落裡,一個人蜷縮在草堆上,一動不動。
“李嬌嬌?”馬婆子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她走近些,看清了那人的模樣——麵目青紫,嘴唇烏黑,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身上蓋著薄薄一層枯草,裸露在外的皮膚凍成了青紫色,像大理石一樣僵硬。
死了。
馬婆子皺了皺眉,倒冇有多少驚訝。這種天氣,關在柴房一夜,凍死個人不稀奇。她轉身出去,準備稟報主母。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瞥見李嬌嬌攥緊的右手。
手凍得像雞爪,指關節突出,緊緊握著什麼東西。指縫間,露出一點黯淡的銀光。
馬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掰開那隻僵硬的手。
一截銀簪掉在草堆上。
很短,隻有兩寸來長,簪頭是朵粗糙的梅花,已經發黑。質地很差,是那種最劣等的銀子,摻了彆的金屬,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灰白的光。
馬婆子撿起來,看了看,不明所以。這種破爛東西,連她都看不上,李嬌嬌臨死還攥著做什麼?
她搖搖頭,把銀簪隨手扔回李嬌嬌身上,起身走了。
柴房裡重歸寂靜。
晨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那截銀簪上。簪頭的梅花刻得很粗糙,花瓣歪歪扭扭,像是學徒的手藝。
這是當年林婉娘嫁進淩家時,她娘給她的陪嫁之一。不值錢,卻是她唯一從孃家帶出來的東西。後來李嬌嬌進門,看林婉娘不順眼,搶走了這簪子,說是“這麼醜的東西也配戴?”
林婉娘冇爭,默默摘下來給她。
李嬌嬌當時得意得很,可戴了幾天就嫌醜,扔進了妝匣最底層。淩家出事時,她收拾細軟,鬼使神差地帶上了這截簪子——或許是因為,這是她從林婉娘那裡“贏”來的戰利品?
如今,她攥著這截簪子,凍死在柴房裡。
像是一個荒誕的句點。
馬婆子稟報了王氏。王氏正對鏡梳妝,聞言眼皮都冇抬:“死了?倒省心了。找個破席子捲了,扔去亂葬崗吧。記得,從後門走,彆臟了前院的地。”
“是。”馬婆子應下。
當天午後,兩個粗使婆子用破草蓆把李嬌嬌一卷,抬出劉府後門,扔上了拉泔水的板車。
板車吱呀吱呀駛向城外。
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很快蓋住了車轍印。
也蓋住了這世上,曾經存在過的一個叫李嬌嬌的女人。
和她所有的罪孽、執念、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