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
已近午時,街道上人流如織。一輛青帷馬車在人群中緩緩前行,車前掛著“將軍鄉君府”的木牌,引得路人側目。
車內,淩初瑤正翻看著一疊賬冊。她今日來府城,是為了錦繡閣分號的事——孫娘子的繡坊在府城開了分店,專做高階定製,生意極好,但賬目上有些問題需要她親自過目。
“鄉君,”車伕老趙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前頭是花街了,咱們要不要繞路?”
淩初瑤抬眼,透過車窗縫隙看去。前方街口立著個褪色的牌坊,上麵模糊可見“風月”二字。巷子裡隱約傳出絲竹聲和女子的嬌笑,空氣裡飄著劣質香粉和酒氣混雜的味道。
她本不想走這條路,但去錦繡閣分號最近的路就是穿過花街外圍。若繞路,得多走兩刻鐘。
“無妨,直接過吧。”她淡淡道。
馬車駛入花街外圍。這裡比內街稍乾淨些,但也隻是相對而言。路兩旁的樓閣門窗半掩,隱約可見裡頭穿著暴露的女子在攬客。有幾個閒漢蹲在牆角,目光猥瑣地打量著過往行人。
淩初瑤放下車簾,重新看向賬冊。她對這種地方並無興趣,更無評判——亂世之中,女子求生本就不易。隻是……
她忽然想起淩寶珠。
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如今不知在何處。那日公堂上,劉推官判她當庭釋放,但家產儘冇。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身無分文,舉目無親,能去哪兒?
淩初瑤垂下眼。她給了淩寶珠活路,但冇打算管她死活。有些路,得自己走。
正想著,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怎麼了?”她問。
“前頭有人拉扯,擋了路。”老趙回道。
淩初瑤掀開車簾一角。
前方不遠處,一棟二層小樓門口,一個龜公正拽著個女子的胳膊往街上拖。那女子穿著桃紅色薄紗裙,領口開得極低,頭髮鬆鬆綰著,插了根劣質珠釵。她低著頭,拚命往後縮,卻被龜公硬生生拖到門口。
“香兒!出來接客!”龜公扯著嗓子喊,“整天哭喪著臉,給誰看呢?再這樣,今晚彆想吃飯!”
女子被拽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脂粉塗得很厚,卻掩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眼中的麻木。
淩初瑤的手猛地收緊。
那是……淩寶珠。
不過月餘未見,她幾乎認不出這個妹妹了。從前那個驕縱任性的淩家二小姐,如今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得像具行屍走肉。身上那件薄紗裙廉價得刺眼,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龜公還在罵罵咧咧:“裝什麼清高!進了這個門,就是賣的!今晚王老闆來,你給我好好伺候,要是再像上次那樣……”
他話未說完,淩寶珠忽然掙脫他的手,轉身想往回跑。
“還敢跑?”龜公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狠狠往後一扯。
淩寶珠痛呼一聲,被迫仰起頭。
就在這一瞬間,她的目光越過龜公的肩膀,看見了停在街對麵的那輛馬車。
看見了掀開車簾的那張臉。
時間彷彿靜止了。
淩寶珠的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劇烈收縮。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淩初瑤也在看著她。
姐妹倆隔著一條街,隔著喧囂的人聲,隔著兩個世界,四目相對。
淩寶珠先反應過來。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扭過頭,拚命想掙脫龜公的手。可她越掙紮,龜公抓得越緊,薄紗裙子被扯得露出更多肌膚。
“看什麼看!”龜公也注意到了馬車,但冇認出車裡的人,隻當是哪個路過看熱鬨的,“滾開!彆擋著爺做生意!”
淩初瑤靜靜看著。
她看見淩寶珠臉上的絕望,看見她眼中湧出的淚水,看見她羞恥得恨不得立刻死去的表情。
她也看見,淩寶珠手腕上有淤青,脖子上有紅痕,裸露的肩膀上還有未消退的牙印。
那些痕跡,不言而喻。
“鄉君,”老趙低聲問,“咱們……”
淩初瑤放下車簾。
馬車裡光線昏暗,她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隻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波動。
她想起很多年前,淩寶珠搶走她新衣裳時的得意;想起淩寶珠告狀害她捱打時的惡毒;想起淩寶珠站在李嬌嬌身後,朝她吐口水……
也想起那日公堂上,淩寶珠茫然無助的眼淚。
“走吧。”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馬車緩緩啟動。
經過春香院門口時,淩初瑤又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
淩寶珠還站在那裡,被龜公拽著,像個破布娃娃。她死死低著頭,不敢再往馬車方向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馬車駛過。
淩初瑤放下簾子,靠回車壁,閉上眼。
幾息之後,她輕聲對車伕道:“去錦繡閣。”
老趙應了聲,揚鞭催馬。
馬車加速,將花街的喧囂、脂粉氣、還有那個穿著桃紅薄紗裙的女子,都甩在了身後。
走出很遠,淩初瑤忽然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走吧,臟。”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但老趙聽懂了。他默默點頭,將馬車趕得更快了些。
春香院門口。
淩寶珠還僵在那裡,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她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龜公鬆開手,罵了句“晦氣”,轉身進樓了。
淩寶珠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發抖。秋風吹過,薄紗裙子貼在身上,冷得像冰。可她感覺不到冷,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那是羞恥,是絕望,是恨不得立刻死去的難堪。
淩初瑤看見她了。
她最恨的姐姐,看見她這副模樣。穿著暴露的衣裳,站在妓院門口,被龜公像狗一樣拉扯。
“嗬……”她低低笑出聲,眼淚卻洶湧而出。
她想起從前,自己多看不起淩初瑤。覺得她是個冇娘養的野丫頭,覺得她配不上好衣裳好飯食,覺得她活該被欺負。
如今呢?
如今淩初瑤是鄉君,坐馬車,管繡坊,風光無限。
而她自己,是妓女,站在肮臟的花街,等著接客。
“臟……”
淩初瑤說,臟。
是啊,真臟。
淩寶珠抬起手,看著自己塗著劣質蔻丹的指甲,看著手腕上的淤青,看著這身桃紅色的薄紗裙。
她忽然開始撕扯裙子。
“刺啦——”薄紗撕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膚。
她繼續撕,拚命撕,像是要把這身衣裳,把這個身份,把這一切都撕碎。
龜公聽見動靜出來,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瘋了你!”
淩寶珠被打得歪倒在地,卻還在笑,笑得滿臉是淚。
樓上有客人探出頭:“吵什麼吵!還做不做生意了?”
龜公連忙賠笑,一把拖起淩寶珠,往樓裡拽。
淩寶珠冇有掙紮,任由他拖著。她的眼睛還望著街角,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最後,她閉上眼睛。
被拖進樓時,她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淩寶珠,你完了。
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