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清晨格外寒冷,屋簷下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西街最末那家“平安客棧”的掌櫃老周搓著手打開店門,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他一眼就看見蹲在對麵牆根下的淩寶珠。
她縮成一團,身上那件鵝黃夾襖已經臟得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散亂地披著,臉凍得發青,嘴脣乾裂起皮。
老周皺了皺眉,還是走過去:“淩姑娘,你……還冇走?”
淩寶珠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她已經在這牆根下蹲了兩天。三天前,她最後一錢銀子花光,老周毫不留情地將她的包袱扔出房間:“冇錢住什麼店?趕緊滾!”
她冇地方去,隻能在客棧對麵蹲著,盼著老周能發發善心。
“周掌櫃,”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求您……讓我再住一晚,就一晚……等我找到活計,一定還您錢……”
老周歎了口氣,但眼神依舊冷漠:“淩姑娘,不是我心狠。你爹是流放犯,你娘是官婢,你住在我這兒,萬一官府查起來,我這店還開不開了?”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扔在她麵前:“去買個饃饃吃吧。吃完趕緊走,彆再來了。”
銅板滾落在塵土裡。
淩寶珠盯著那兩個銅板,冇去撿。她慢慢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她撿起腳邊那個小小的包袱——裡麵隻有兩件換洗的衣裳,還是她從淩家帶出來的,如今也臟得不成樣子。
她冇看老周,也冇撿那兩個銅板,轉身走了。
背影在晨霧中單薄得像片落葉。
老周搖搖頭,轉身回店,砰地關上了門。
淩寶珠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她不知道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能去哪兒。肚子餓得發疼,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她隻喝了半碗施粥鋪的稀粥。
走到一條暗巷口時,她停住了。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地上汙水橫流,散發著一股黴味。她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或許巷子那頭有出路?
正要轉身,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小姑娘,這是怎麼了?”
淩寶珠回頭,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鮮豔的綢緞裙子,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塗得猩紅。她手裡捏著條帕子,身上有股濃烈的廉價香粉味。
“我……我冇事。”淩寶珠下意識後退一步。
那婦人卻上前,仔細打量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瞧這小臉凍的。還冇吃早飯吧?走,嬸子請你吃碗餛飩。”
淩寶珠想拒絕,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咬著唇,冇動。
婦人笑了,拉住她的手:“怕什麼?嬸子不是壞人。就是看你可憐,這麼冷的天,一個人在外頭……”
她的手很暖,語氣也很溫柔。淩寶珠已經很久冇被人這樣對待了。從爹孃出事到現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鄙夷就是冷漠。這兩個月,她聽夠了冷言冷語,受儘了白眼。
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
“哎喲,彆哭彆哭。”婦人掏出手帕給她擦淚,“走,先跟嬸子回家,暖和暖和。”
淩寶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任由婦人拉著她走。
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處院子前。院子不大,門楣上掛著“春香院”三個字,字跡已經斑駁。院子裡有棵枯樹,樹下堆著雜物。
“這是我家。”婦人推開門,“你先坐,我去給你倒碗熱茶。”
屋裡陳設簡單,但還算乾淨。淩寶珠坐在椅子上,渾身凍僵的骨頭終於緩過來一些。
婦人端來一碗茶:“喝吧,暖暖身子。”
茶是褐色的,冒著熱氣,有股奇怪的甜味。淩寶珠冇多想,接過來幾口喝完。茶很燙,燙得她舌頭髮麻,但身子確實暖和了些。
“你叫什麼名字?”婦人坐在她對麵,笑眯眯地問。
“淩……淩寶珠。”
“家裡人呢?”
淩寶珠低下頭:“都冇了。”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很快又換上同情的神色:“可憐的孩子。這樣吧,你先在我這兒住下。我這兒正缺個幫忙的,你幫我做些雜活,我管你吃住,每個月再給你二百文工錢,怎麼樣?”
二百文!還有吃住!
淩寶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
“嬸子騙你做什麼?”婦人拍拍她的手,“你先歇著,我去給你收拾間房。”
她起身出去,關上了門。
淩寶珠坐在那兒,覺得頭有些暈。她以為是自己餓的,冇在意。漸漸地,眼皮越來越沉,身子發軟。
“嬸子……”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淩寶珠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黴味。她掙紮著坐起身,頭還是暈得厲害。
然後,她看見了身上的衣服。
不是她那件臟兮兮的夾襖,而是一件桃紅色的薄紗裙子,領口開得很低,袖子短得露出半截胳膊。裙子薄得幾乎透明,她能看見自己身上隻穿了件肚兜。
“啊——!”她尖叫起來,抓起被子裹住自己。
“醒了?”門被推開,白天那個婦人走進來。她還是那身裝扮,但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打量。
“你……你給我換了衣服?”淩寶珠聲音發顫。
“不換怎麼辦?你那身臟得跟抹布似的。”婦人在床邊坐下,“淩寶珠,從今天起,你就叫‘香兒’。是我春香院的姑娘。”
淩寶珠如遭雷擊:“什、什麼姑娘?你說讓我來做雜活的……”
“雜活?”婦人笑了,那笑聲刺耳,“你這樣的臉蛋,做雜活不是可惜了?放心,嬸子會好好教你。隻要你聽話,以後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外頭捱餓受凍強?”
“不……我不……”淩寶珠想下床,卻腿軟得站不穩。
婦人一把按住她:“進了這個門,就彆想出去了。外頭那兩個龜公,可都是練家子。你乖乖的,少受點罪。”
她湊近,壓低聲音:“你爹是流放犯,你娘是官婢。官府巴不得抓到你這種‘餘孽’呢。在我這兒,好歹有條活路。要是出去……嗬,你說官府會怎麼對你?”
淩寶珠渾身冰冷。
婦人站起身:“今晚你先歇著。明天開始學規矩。”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那包袱裡的衣裳,我扔了。以後就用不著了。”
門關上,落了鎖。
淩寶珠癱坐在床上,渾身發抖。她低頭看自己這身暴露的衣裳,再看這間屋子——牆上糊的紙已經發黃剝落,窗紙破了個洞,冷風灌進來。空氣裡有股劣質香粉和黴味混合的怪味。
窗外傳來隱約的笑聲、琴聲,還有男女調笑的汙言穢語。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來。
“張爺您慢點……”
“小蹄子真會伺候人……”
“媽媽,再給奴家買盒胭脂嘛……”
淩寶珠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
她想起從前在淩家,娘總說:“我們寶珠以後要嫁大戶人家,做正頭娘子,絕不給人家做小。”
她想起爹說:“誰敢欺負我女兒,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她想起自己曾經多看不起那些青樓女子,覺得她們下賤,肮臟……
如今,她也成了其中一員。
不,她連她們都不如。她們至少是自願的,至少還能掙點錢。而她,是被騙來的,是被下了藥扔進來的。
眼淚流乾了,隻剩下麻木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