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大牢側門吱呀一聲打開,兩個差役押著五名流犯魚貫而出。鐐銬的嘩啦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刺耳,驚起了屋簷上棲息的幾隻烏鴉。
淩文才走在最後。
他身上還是那件灰色囚服,腳上換了一雙破舊的草鞋——那是獄卒從死囚身上扒下來的,鞋底薄得幾乎能透光。十月的清晨寒風刺骨,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他縮著脖子,手腳上的鐵鐐又冰又沉。
“快點!”前麵的差役回頭嗬斥,手裡的水火棍敲在青石地麵上,“磨蹭什麼?等著爺請你呢?”
淩文才踉蹌一步,草鞋踩在濕滑的石板上,險些滑倒。他勉強站穩,嘴唇凍得發紫。
差役中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姓王,人稱王頭。他瞥了淩文才一眼,從懷裡掏出個本子,覈對名單:“淩文才,流放北疆礦山,三千裡。嘿,你這身子骨,能走到地方嗎?”
旁邊的年輕差役嗤笑:“王頭,您可彆小瞧了這位。人家當過主事,養尊處優,說不定比咱們能走呢。”
話裡話外,滿是嘲諷。
淩文才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知道,這一路上不會好過——從他出獄時,這兩個差役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看犯人的眼神,是看仇人的眼神。
可他什麼時候得罪過這些人?
隊伍在晨霧中出發,穿過還在沉睡的清河鎮。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更夫敲著梆子遠遠走過。淩文纔看著那些熟悉的店鋪、酒樓、衙門……他曾在這裡威風了十幾年。
如今,他是戴著鐐銬的囚犯。
走出鎮子,上了官道。天色漸漸亮了,秋風捲起路邊的枯草,遠處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大半,留下整齊的稻茬。
“都聽好了!”王頭在前麵停下,轉身麵對五個流犯,“從今日起,每日走五十裡。辰時出發,酉時歇腳。誰要是掉隊……”他掂了掂手裡的鞭子,“就彆怪爺的鞭子不長眼!”
鞭子是牛皮編的,浸過桐油,烏黑油亮。抽在身上,一下就是一道血痕。
淩文才心裡一顫。
隊伍繼續前行。起初十裡,淩文才還能勉強跟上。他雖養尊處優,但畢竟才四十出頭,底子還在。可十裡之後,腳就開始疼了。
草鞋的鞋底太薄,官道上的碎石硌得腳底生疼。腳踝上的鐵鐐每走一步就磨一下,已經磨破了皮,火辣辣的。
又走了五裡,腳底起了水泡。
水泡磨破了,流出血水,混著泥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淩文才咬著牙,額頭冒出冷汗,腳步越來越慢。
“你!”年輕差役回頭,鞭子指著他,“磨蹭什麼呢?想挨抽是不是?”
“差、差爺,”淩文才喘著氣,“我腳……腳疼……”
“腳疼?”年輕差役走過來,一腳踹在他腿上,“流放三千裡,這才走了十五裡就喊疼?淩主事,您當年在堂上審犯人的時候,可冇這麼嬌氣啊!”
淩文才被踹得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
王頭也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淩文才,知道為什麼我倆押你嗎?”
淩文才抬頭,茫然。
“周掌櫃,”王頭冷冷吐出三個字,“是我表舅。”
淩文才瞳孔驟縮。
“我表舅老實本分一輩子,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我表嬸上吊,我那小表妹……”王頭的聲音發哽,“才十歲,被賣到那種地方……三個月就冇了。”
他蹲下身,抓住淩文才的衣領:“你知道我表妹死的時候什麼樣嗎?瘦得皮包骨,渾身是傷,眼睛都冇閉上。”
淩文才渾身發抖:“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王頭鬆開手,站起身,“那你就好好受著。這一路上,咱們慢慢算賬。”
他朝年輕差役使了個眼色。
鞭子呼嘯而下。
“啪!”
第一鞭抽在背上,囚服立刻裂開一道口子,皮肉翻開,鮮血滲了出來。
“啊——!”淩文才慘叫。
“啪!”
第二鞭抽在腿上。
“走不動?打到你走得動為止!”
一鞭,又一鞭。
淩文纔在地上翻滾,慘叫連連。其他四個流犯冷漠地看著,甚至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笑——能流放的都是重犯,誰身上冇揹著冤債?看一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被打成狗,也是種樂趣。
打了十幾鞭,王頭才停手。
淩文才癱在地上,背上、腿上全是血痕,囚服破爛不堪,露出底下翻開的皮肉。十月的寒風吹過,傷口像被鹽醃了一樣疼。
“起來!”年輕差役踢了他一腳,“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驛站,有你好受的!”
淩文才掙紮著爬起來,每動一下,全身的傷口都在抗議。腳底的血泡全破了,血水浸透了草鞋,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隊伍繼續前行。
這一次,淩文纔不敢再慢了。他咬著牙,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瘸地跟著。腳底的疼痛鑽心刺骨,背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燒,汗水混著血水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中午在路邊歇腳,每人發了一個冰冷的雜糧饃饃。
淩文才捧著饃饃,手在抖。他想起從前在醉仙樓吃席,八碟八碗,陳年花雕。想起李嬌嬌給他燉的燕窩,柳姨娘喂他吃的葡萄……
“啪!”饃饃被打掉在地。
“不吃?”年輕差役冷笑,“那就餓著。”
饃饃滾進泥裡,沾滿了土。淩文才趴在地上,看著那個饃饃,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流淚。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滴進泥土裡。
他這輩子,何曾受過這種屈辱?
下午的路更難走。腳底的傷口感染了,腫得像個饅頭,每走一步都疼得渾身哆嗦。背上的鞭傷結了痂,又被汗水浸開,反反覆覆。
太陽西斜時,終於看到了驛站。
王頭去辦手續,年輕差役看著五個流犯在院子裡蹲著。淩文才癱坐在地,連站的力氣都冇有了。
驛站裡還有其他流放的隊伍,都是蓬頭垢麵、衣衫襤褸。有人看見淩文才身上的傷,嗤笑道:“新來的?才第一天就成這樣,往後三千裡,夠你受的。”
“看他那細皮嫩肉的,以前是個官吧?”
“官又怎樣?到了這兒,都是等死的命。”
淩文才低著頭,任由那些嘲諷灌入耳中。
夜裡,五個人被關進驛站後院的柴房。冇有床,隻有一堆發黴的稻草。十月的夜已經很冷,柴房漏風,凍得人直哆嗦。
淩文才蜷縮在角落,身上的傷口疼,腳疼,肚子餓,心裡更是一片冰涼。
窗外月光慘白,照進柴房。
他盯著那點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剛當上書吏,意氣風發,在醉仙樓宴請同僚。席間有人討好他:“淩大人將來必定飛黃騰達。”
他笑著舉杯:“借你吉言。”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的路會一直往上走,走到縣令、知府、甚至更高。
從未想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從未想過,會戴著鐐銬,躺在發黴的稻草堆裡,渾身是傷,饑寒交迫。
“嗬……”他忽然低笑出聲,笑得渾身顫抖,傷口裂開,又有血滲出來。
報應。
真是報應。
柴房外傳來差役的呼嚕聲,遠處有野狗的吠叫。
夜還很長。
路,更長。
而在千裡之外的清河村,淩初瑤剛剛結束一日的工作。她坐在書房裡,聽著智慧管家的彙報:
“淩文才今日行程四十八裡,中途受鞭刑十七下,腳底潰爛感染。按此速度,抵達北疆需兩個半月。沿途已安排三處‘關照點’。”
淩初瑤靜靜聽著,手中把玩著那個裝著靈乳的玉瓶。
“知道了。”她淡淡說,“繼續盯著。”
窗外秋風呼嘯,捲起一地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