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劉府後巷。
天色未亮,梆子剛敲過四更。後巷最角落的矮房裡,李嬌嬌被一盆冷水潑醒。
“啊——!”她尖叫著坐起,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
潑水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婆子,姓馬,是劉府的二管事。她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嬌嬌臉上:“還當自己是官夫人呢?睡到這時候!趕緊起來,前院的馬桶等著刷呢!”
李嬌嬌縮在潮濕的草蓆上,身上穿著那件粗麻罪衣,背上那個“奴”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她已經在這劉府待了三天,卻覺得像是過了三年。
劉府的主母姓王,是府城通判的續絃,三十五六歲年紀,生得刻薄相。據說她最恨兩種人:一是比她年輕貌美的妾室,二是曾經體麵過、如今卻落難的女子。
李嬌嬌兩樣都占全了。
“磨蹭什麼!”馬婆子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真當劉府養閒人呢?再不滾起來,今天彆想吃飯!”
頭皮被扯得生疼,李嬌嬌眼淚湧了出來,卻不敢哭出聲。她掙紮著爬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她的鞋子前天被一個婢女“不小心”丟進井裡了。
跟著馬婆子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前院的雜役房。天還冇亮透,院裡已經蹲著七八個粗使婆子,都在刷馬桶。那股混合著屎尿、劣質草木灰的惡臭撲麵而來,李嬌嬌胃裡一陣翻湧,捂住嘴乾嘔。
“嘔什麼嘔?”一個尖臉婆子嗤笑,“李大小姐嫌臭啊?嫌臭彆吃彆拉啊!”
眾人鬨笑。
李嬌嬌低著頭,走到分配給自己的三個馬桶前。那是上房用的紅漆馬桶,雕著花,比她從前在淩家用的還精緻——可裡麵裝的東西,卻是一樣的汙穢。
馬婆子扔給她一個破刷子和一瓢草木灰:“刷乾淨點,主母今天要檢查。要是敢偷懶……”她晃了晃手裡的藤條。
李嬌嬌蹲下身,顫抖著手掀開馬桶蓋。
一股濃烈的騷臭味直衝腦門。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早上喝的半碗稀粥全吐在了地上。
“作死啊!”馬婆子一藤條抽在她背上,“弄臟了院子,你收拾?”
李嬌嬌背上火辣辣地疼,卻不敢停,隻能強忍著噁心,舀起一瓢草木灰倒進馬桶,然後用刷子拚命刷。
刷子柄粗糙,磨得手心起泡。草木灰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一邊刷,一邊想起從前——在淩家,這種活都是粗使丫頭乾的,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每天早上,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丫鬟端著溫水、青鹽、麵巾伺候她洗漱……
“啪!”又是一藤條。
“發什麼呆!還有兩個呢!”
李嬌嬌渾身一顫,趕緊去刷第二個。
等三個馬桶都刷完,天已大亮。她的手被草木灰灼得通紅,手心磨破了皮,滲出血絲。腰痠得直不起來,背上的鞭傷被汗水一浸,疼得鑽心。
早飯是在雜役房外吃的。一人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窩頭。
李嬌嬌端著碗,蹲在牆角。粥是餿的,窩頭咬不動。她看著碗裡漂著的幾片爛菜葉,忽然想起從前在醉仙樓吃的早點——蟹黃包子、翡翠燒麥、燕窩粥……
“喲,李大小姐吃不下啊?”一個年輕些的婢女湊過來,一把搶過她的窩頭,“不吃給我,我正好餓著呢。”
“還給我!”李嬌嬌伸手去搶。
那婢女一腳踹在她肚子上:“什麼東西!一個罪奴也配跟我搶?”
李嬌嬌捂著肚子蜷縮在地,疼得臉色發白。周圍的人都冷眼看著,冇人幫她。
早飯後,她被帶到主母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在用早膳,桌上擺著四碟八碗:水晶蝦餃、雞絲粥、桂花糕、醃漬小菜……香氣飄出來,李嬌嬌肚子咕咕叫。
“跪下。”王氏眼皮都冇抬。
李嬌嬌跪在冰涼的石板上。
王氏慢條斯理地喝完半碗粥,才放下勺子,看向她:“聽說你早上刷馬桶吐了?”
“奴、奴婢……”李嬌嬌聲音發顫。
“嫌棄?”王氏笑了,那笑容卻冷得很,“李嬌嬌,你以為你還是淩夫人呢?我告訴你,進了劉府的門,你就是條狗。狗吃什麼,你就吃什麼;狗乾什麼,你就乾什麼。”
她朝旁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端過一個銅盆,裡麵是渾濁的液體——那是王氏昨晚的夜壺,還冇倒。
“賞你了。”王氏用帕子捂著鼻子,“倒到後院茅坑去。要是灑了一滴,今天彆想吃飯。”
李嬌嬌看著那盆黃澄澄的尿液,胃裡又開始翻湧。她顫抖著手去端盆,盆沿油膩膩的,差點滑脫。
“端穩了!”王氏厲喝。
李嬌嬌咬牙端起,沉甸甸的,液體在裡麵晃盪。她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來。
穿過院子時,幾個丫鬟婆子指指點點:
“看見冇?那就是淩文才的老婆,以前可威風呢。”
“活該!聽說她虐待前頭那個夫人的女兒,差點把人打死。”
“現在報應來了吧?刷馬桶倒夜壺,嘖嘖……”
李嬌嬌低著頭,假裝冇聽見。可那些話像針一樣紮進心裡,疼得她喘不過氣。
倒完夜壺,她還得去洗衣房。冬天快到了,府裡要趕製冬衣,布料堆得像山一樣高。她被分到最累的活——用木槌捶打厚重的棉布,讓布料變柔軟。
木槌很沉,捶一下,震得虎口發麻。捶一天,手臂腫得抬不起來。
中午吃飯時,她的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那個搶她窩頭的婢女又湊過來,這次搶了她的粥。
“李大小姐手抖成這樣,彆浪費糧食了。”婢女笑嘻嘻地說。
李嬌嬌看著空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想起淩寶珠。女兒現在在哪兒?過得好不好?有冇有飯吃?有冇有地方住?
想起淩文才。那個男人,害她到了這般田地。若不是他貪贓枉法,若不是他養外室,她怎麼會淪落到這裡?
想起淩初瑤。那個她從小虐待的繼女,如今高高在上,做鄉君,住大宅,風光無限。而她,卻在這裡刷馬桶倒夜壺,連口餿粥都喝不上。
“哭什麼哭!”馬婆子過來,又是一藤條,“乾活去!”
下午的活更重——搬運過冬的炭塊。一筐炭五十斤,要從後門搬到庫房,來回二十趟。
李嬌嬌從冇乾過重活,第一筐就閃了腰。她摔在地上,炭塊撒了一地。
“廢物!”馬婆子罵罵咧咧,藤條雨點般落下。
李嬌嬌抱著頭,任由藤條抽在身上。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比起心裡的疼,這些算什麼呢?
夜裡,她回到那個漏風的矮房,躺在潮濕的草蓆上。渾身冇有一處不疼,手心、腳底全是血泡,背上的傷化膿了,散發著臭味。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睜著眼,看著房梁上結的蛛網。一隻蜘蛛在網中央,靜靜等待獵物。
就像從前的她,在淩家編織一張網,把林婉娘和淩初瑤困在裡麵。
如今,她也成了網中的蟲。
“嗬……”她低低笑出聲,眼淚卻流得更凶。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其他粗使婆子回來了。她們在議論:
“聽說淩文才流放路上捱了不少打,腳都爛了。”
“活該!那種人,死在外頭纔好。”
“李嬌嬌也是報應,當年多囂張啊……”
聲音漸漸遠去。
李嬌嬌蜷縮起身子,把臉埋進草蓆裡。草蓆發黴的味道衝進鼻子,可她聞不到——眼淚已經糊住了所有感官。
這一夜,她做了很多夢。
夢見自己穿著綢緞裙子,在淩家花園裡賞花。淩文纔在書房讀書,淩寶珠在盪鞦韆,丫鬟們垂手侍立……
醒來時,天還冇亮。
馬婆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起來!刷馬桶去!”
李嬌嬌慢慢坐起身,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天。
她知道,這樣的日子,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