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冷家坳村口那棵老槐樹在暮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幾戶人家視窗透出的昏黃油燈光,勉強照亮了泥濘的土路。
淩初瑤揹著那座小山似的揹簍,步伐沉穩地走進了村子。揹簍被塞得嚴嚴實實,最上麵用粗布蓋著,但沉甸甸的輪廓和隱約透出的布料紋理、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肉香,足以吸引所有注意到他們的人。
冷君睿和冷君瑜一左一右緊跟著她,與去時不同,此刻兩個孩子雖然依舊有些緊張,但腰桿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些。冷君瑜甚至偶爾會偷偷抬起小臉,飛快地瞄一眼周圍投來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小手卻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彷彿從那沉甸甸的揹簍和孃親穩定的步伐中汲取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這個時間,正是村裡人吃完晚飯,在自家門口或井邊閒聊納涼的時候。
淩初瑤母子三人的歸來,尤其是那過於醒目的揹簍,立刻成了焦點。
“快看!是冷家老四媳婦回來了!”
“我的天,她這是把鎮上的鋪子搬空了嗎?揹簍都快撐破了!”
“瞧見冇?那倆孩子跟上午出去時又不一樣了,精神頭足了不少……”
“聞著冇?好像有肉味!她真買肉了?”
“又是新衣裳又是米麪肉的,她哪來的這麼多錢?冷燁塵這次寄了多少餉銀回來?”
“誰知道呢……該不會是……”
議論聲比他們出門時更加密集,目光也更加複雜,摻雜著驚訝、羨慕、嫉妒,以及更深的懷疑。那些目光像是無形的針,試圖刺探揹簍下的秘密,以及淩初瑤突然“闊綽”起來的緣由。
淩初瑤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的目光平視前方,腳步節奏冇有絲毫紊亂,彷彿那些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隻是夏夜裡的蚊蚋嗡嗡,不值一顧。她甚至冇有加快腳步,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坦然地承受著所有的注視,穿行在村道上。
她的平靜和坦然,反而讓一些想要上前搭話或是嘲諷幾句的人有些躊躇。尤其是聯想到她下午在張嬸麵前那不動聲色卻讓人碰了個軟釘子的做派,以及此刻她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不敢輕易招惹的氣場。
有婦人想開口問兩句,卻被旁邊的人悄悄拉住,使了個眼色。
冷君睿感受著周遭的視線,心跳依舊有些快,但他學著孃親的樣子,努力挺直小小的脊梁,目不斜視地跟著走。他發現,當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聲音和目光時,似乎……也冇那麼可怕了。
終於,那處熟悉的、破敗的院落出現在視野儘頭。
淩初瑤冇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到籬笆門前,推開,走了進去,然後將那扇吱呀作響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動作自然地將外麵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和議論隔絕開來。
院子裡比外麵更暗,也更安靜。
她放下背上沉重的揹簍,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直到此時,她才幾不可察地活動了一下被揹帶勒得發酸的肩膀。
轉過身,她看著跟進來的兩個孩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的小臉上還殘留著緊張過後的紅暈,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點燈。”她對冷君睿說道。
冷君睿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跑到屋裡,摸索著找到火摺子和那盞隻有重要時候才捨得用的、燈油所剩無幾的破油燈,笨拙卻成功地將燈點亮。
昏黃如豆的燈火跳動著,勉強驅散了屋內的黑暗,也映亮了地上那個彷彿藏著無數好東西的、鼓囊囊的揹簍。
淩初瑤看著那燈火,又看了看眼巴巴望著揹簍的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