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暮色中駛回清河村。
淩初瑤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聽著車軲轆碾過土路的單調聲響。車窗外,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黃,稻穗沉沉低垂,再過七八日就該開鐮了。
“四嬸,”大丫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您……冇事吧?”
淩初瑤睜開眼,看著對麵一臉擔憂的侄女,搖了搖頭:“冇事。隻是有些累。”
是真的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下來後的疲憊。
今日公堂之上,看著淩文才昏厥被拖走,看著李嬌嬌被剝去華服換上罪衣,看著淩寶珠茫然失措的眼淚……她以為自己會痛快,會大笑,會酣暢淋漓。
但都冇有。
她隻是平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甚至在淩寶珠看過來時,心底還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那孩子,往後要如何活下去?
“四嬸,”大丫遞過一個水囊,“喝口水吧。”
淩初瑤接過,抿了一口。清水入喉,帶著秋涼的甘冽。
馬車駛入清河村時,天已擦黑。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村民還在議論今日的審判,見馬車來,紛紛圍上來。
“鄉君回來了!”
“鄉君今日在公堂上,真是……真是有氣勢!”
“淩文才那是活該!李嬌嬌也是報應!”
淩初瑤下了車,朝眾人微微頷首:“多謝各位關心。天色已晚,都回吧。”
她的聲音平靜,神色淡然,眾人原本想說的安慰或慶賀的話,都嚥了回去。看著她走進將軍鄉君府大門的背影,有人低聲歎道:“鄉君心裡……怕也是不好受。”
“畢竟是親爹……”
“親爹又如何?那種爹,不要也罷!”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議論聲。
府裡已經點了燈。周桂香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托盤:“四弟妹,我熬了紅棗小米粥,你喝點暖暖胃。”
“謝謝大嫂。”淩初瑤接過,在廳裡坐下。
粥還燙著,氤氳的熱氣撲在臉上。她慢慢喝著,溫熱的粥滑入胃裡,驅散了些許秋寒。
冷三海從木工坊回來,搓著手道:“四弟妹,打穀機又改進了兩處,明日就能試……”
話說到一半,看見淩初瑤的臉色,他頓了頓,改口道:“四弟妹今日累了,早點歇著吧。那些事不急。”
淩初瑤點點頭:“你們都去忙吧,我坐會兒。”
眾人退下,廳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靜靜坐著。
不知坐了多久,外麵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她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插上門栓。
然後,心念一動。
眼前景象變幻,她已置身於智慧空間之中。
空間裡永遠是最適宜的溫度,微風和煦。靈泉在中央靜靜流淌,泉眼處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氣泡。周圍的土地上,各種作物長勢喜人——水稻已經抽穗,玉米棒子飽滿,白菜翠綠,還有一片新種的冬小麥剛冒出嫩芽。
淩初瑤走到靈泉邊,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泉水。
泉水清澈見底,在手心裡微微晃動,映著空間裡柔和的光。她正要喝,忽然察覺到異樣——
泉眼湧出的水流,似乎比往日急了。
她凝神細看。果然,原本碗口大的泉眼,此刻竟擴大了一圈,湧出的泉水不再是細細的涓流,而是汩汩上湧,在泉眼處形成一個小的漩渦。泉水的顏色也更加清透,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瑩白光澤。
“小末,”她低聲喚道,“靈泉有變化。”
光屏立刻浮現,開始掃描分析。片刻後,數據顯現:
“靈泉活性提升300%,水質淨化度達99.9%,富含未知活性因子。空間內作物生長速度預計提升50%。泉眼擴張,日湧量增加兩倍。”
淩初瑤怔了怔。
她將手中的泉水飲下。
與平日不同——這水入口極甘冽,像是融了最純淨的冰雪,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新。水流過喉,彷彿一道清涼的線直入肺腑,然後散開,化作融融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她閉上眼。
一種奇妙的感受從心底升起。像是積年的塵埃被拂去,像是厚重的繭被破開,有什麼東西……變得通透了。
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原主幼年在柴房凍得發抖;被吊在棗樹上捱打;娘跪在雪地裡求淩文才;第一次見到冷燁塵時他那冷漠的眼神;穿越那日醒來,看見兩個臟兮兮的孩子怯生生喊“娘”……
這些畫麵原本都蒙著一層灰暗的色調,帶著痛、帶著恨、帶著不甘。
但此刻,它們依然清晰,卻不再那麼刺眼了。
像是被這泉水洗滌過,蒙塵的珍珠重新露出了光華。
淩初瑤睜開眼,又掬起一捧水,慢慢喝完。
這一次,她清楚地感覺到——心底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鬆動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她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小末,”她輕聲問,“靈泉為什麼突然蛻變?”
光屏閃爍:“初步分析:空間與宿主精神連接緊密。宿主今日了結一樁重大心結,心境突破,引發空間能量共振。類似……修行者的‘頓悟’。”
淩初瑤沉默。
她走到泉眼邊,伸手觸摸那湧出的泉水。水很涼,卻不刺骨,反而有種溫潤的觸感。泉眼周圍的土地也發生了變化——原本普通的褐色泥土,此刻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她捧起一把土,泥土在指間細膩如沙,帶著清新的氣息。
“這些土……”
“土壤活性提升,肥力倍增。預計可培育更高品質作物,甚至……稀有藥材。”
淩初瑤心中一動。
她起身,走到那片新開辟的藥圃邊——這是她上個月試著種的幾樣常見草藥:金銀花、板藍根、甘草。原本隻是嘗試,長勢並不算好。
但此刻,那些草藥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生長!
金銀花的藤蔓伸展,開出更多的花苞;板藍根的葉子更加肥厚深綠;甘草的根莖在地下悄然壯大……
“這……”她喃喃道。
“靈泉蛻變,帶動整個空間生態升級。”小末的聲音平靜無波,“建議宿主儘快規劃新增土地用途。另,檢測到靈泉深處有微量特殊物質析出,暫命名為‘靈乳’,初步分析有極強療傷、修複功效。”
“靈乳?”淩初瑤眼睛一亮,“能提取嗎?”
“泉眼中心每日可自然凝結一滴,需宿主親自收取。目前存量:零。預計明日辰時產生第一滴。”
淩初瑤在泉邊坐下,靜靜看著那湧動的泉水。
她知道,這靈泉的蛻變,不隻是空間的升級,更是她心境的映照。
今日在公堂上,看著仇人伏法,她以為自己會恨意難平,會想要更多報複。但事實上,當判決落下時,她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不是原諒,不是忘記。
而是終於可以,把那些人和事,從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挪開,放到該放的地方去。
他們還會受到懲罰——流放三千裡,冇入官婢,這些都是他們應得的。而她,會繼續看著,看著他們走向最終的末路。
但她的目光,已經可以看向彆處了。
看向這片空間,看向清河村,看向兩個孩子,看向那個還在邊疆的男人……
看向,她自己的未來。
淩初瑤起身,走到空間邊緣。那裡原本是朦朧的霧氣屏障,此刻霧氣似乎淡了些,隱約能看到屏障外還有廣闊的土地。
她伸手觸碰屏障,指尖傳來輕微的阻力。
“空間可擴展麵積增加,”小末適時彙報,“目前剩餘可開發土地:五十畝。”
五十畝。
淩初瑤唇角微彎。
夠了。足夠她做很多事。
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靈泉。泉眼仍在汩汩湧出甘泉,水聲潺潺,在這寂靜的空間裡,像是某種溫柔的慰藉。
“小末,明天提醒我收靈乳。”
“已設定提醒。”
“還有,”她頓了頓,“繼續監控淩文才流放途中的情況,以及李嬌嬌發配後的遭遇。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下場。”
“明白。複仇計劃第三階段持續進行。”
淩初瑤點點頭,心念一動,離開了空間。
回到房間時,夜已深。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床前。
她脫去外衣,躺下。被褥是周桂香白日剛曬過的,帶著陽光的暖香。
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再翻湧著仇恨的畫麵,而是空間裡那片長勢喜人的作物,是泉眼汩汩的水聲,是那滴明日將凝結的靈乳……
她在黑暗中,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吐得格外悠長,像是要把原主前二十年的鬱結,都吐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