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一片死寂。
劉推官緩緩合上案卷,那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堂下癱軟的淩文才,掃過旁聽席上黑壓壓的人群,最後落在師爺遞上來的判詞上。
他盯著那片葉子,眼神空洞。
“犯官淩文才聽判——”劉推官的聲音響起,沉穩、威嚴,每一個字都像鐵錘敲在人心上。
淩文才渾身一顫,下意識挺直了脊背——那是一個官員聽判時本能的反應,儘管他身上穿的是囚服,手腳戴著鐐銬。
劉推官展開判詞,聲音洪亮:
“查,原青河縣刑房主事淩文才,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國,反貪贓枉法,罪證如下——”
“一、在職期間受賄二十八起,計銀八百四十兩,銅錢三百貫,田產三十畝。”
“二、縱容親屬淩武強占民田,致三家農戶流離失所。”
“三、構陷商人周有德致死,其妻自儘,其女被賣病亡,一家三口儘滅。”
“四、勾結山匪張三,泄露剿匪軍機,致官兵撲空,七條人命沉冤。”
“五、濫用職權,欺壓良善,致十餘人蒙冤。”
“六、家宅不寧,德行有虧,拋妻棄女,縱容繼室虐待親女。”
每念一條,劉推官就停頓片刻。
每一條,都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淩文才心裡。
他聽著那些數字、那些人名、那些他幾乎已經遺忘的“小事”,忽然想起很多細節——周掌櫃被抓時絕望的眼神,李嬌嬌打淩初瑤時自己的漠然,收下那三百兩銀子時心中的竊喜……
原來這些,都記著。
天記著,地記著,那些苦主記著,連他自己……其實也記著,隻是刻意忘記了。
“按《大周律》,數罪併罰——”劉推官的聲音陡然拔高,“判:革去淩文才所有功名、官職,永不敘用!抄冇全部家產,充入官庫!流放三千裡,至北疆苦寒礦山服役,遇赦不赦!”
“遇赦不赦”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
淩文才瞳孔驟然收縮。
流放三千裡……北疆礦山……遇赦不赦……
那意味著,他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要在那冰天雪地裡挖礦,直到累死、凍死、病死。
“不……不……”他喃喃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麪條。
忽然,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栽倒。
“砰”的一聲悶響,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堂上一陣騷動。
“昏過去了!”
“活該!”
“報應!”
兩個衙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起來。淩文才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流下,滴在囚服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被拖向側門,鐐銬在青石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經過旁聽席時,他忽然睜開眼,看向淩初瑤的方向。
淩初瑤端坐著,麵色平靜,眼神淡漠。
父女目光相接。
淩文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冇說出來。他被拖出公堂,消失在側門的陰影裡。
“帶犯婦李嬌嬌!”劉推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嬌嬌是從旁聽席被帶上去的。她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被兩個女吏架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拖到堂前。
“犯婦李嬌嬌,淩文才之妻,”劉推官翻開另一份案卷,“查,你雖未直接參與受賄,但知情不報,並享用贓款購置田產、首飾。更縱容孃家強占民田,從中獲利。按律,判:冇入官婢,發往府城官宦之家為奴。”
冇入官婢!
李嬌嬌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她可是李員外的女兒!是鎮上體麵的官夫人!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做奴婢?!
“不——!”她尖叫起來,撲向劉推官,“大人!民婦冤枉!民婦什麼都不知道!那些錢都是淩文纔拿回來的,我不知道是贓款啊!”
劉推官皺眉:“帶證人。”
一箇中年農婦上堂,跪下就哭:“大人!民婦可以作證!三年前,李嬌嬌帶她孃家兄弟來我們村,強買我家五畝水田!我說不賣,她兄弟就帶人把我男人打了一頓,按著手在契書上按手印!李嬌嬌當時就在旁邊,還說‘敬酒不吃吃罰酒’!”
另一個老丈也顫巍巍上來:“李嬌嬌的堂弟去年強占我家宅基地,我去淩家求情,李嬌嬌讓人把我轟出來,說‘窮鬼也配來我家’……”
證據一條條,人證一個個。
李嬌嬌的臉色越來越白。
劉推官冷聲道:“李嬌嬌,你還有何話說?”
“我……我……”李嬌嬌語無倫次,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頭看向淩初瑤,“初瑤!初瑤你救救我!看在我養你多年的份上!你幫我求求情!我不想做奴婢啊!”
她跪爬著想去抓淩初瑤的衣角,被女吏死死按住。
淩初瑤站起身,朝劉推官行禮:“大人,李嬌嬌與民女有舊怨,民女不便多言。一切依律法裁決。”
說完,她坐回原位,再不看向李嬌嬌一眼。
李嬌嬌徹底絕望了。
劉推官一拍驚堂木:“判罰已定!即刻執行!”
兩個女吏上前,一人一邊架起李嬌嬌。其中一人拿出準備好的灰色罪衣——粗麻布縫製,背上用紅漆寫著一個大大的“奴”字。
“不……不要……不要脫我的衣服……”李嬌嬌拚命掙紮,死死護著身上的綢緞衣裙。
那是她最體麵的一身衣裳,蘇州來的緞子,繡著富貴牡丹,是她去年生辰時淩文才花二十兩銀子買的。
“刺啦——”
衣襟被撕開。
李嬌嬌尖叫起來,像被宰殺的豬。她被按在地上,綢緞外衣、綢緞裙子、綢緞裡衣,一件件被剝下,露出白花花的皮肉。秋風灌進公堂,吹在她身上,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那件粗麻罪衣套了上來。
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膚生疼,背上那個“奴”字像烙鐵一樣燙。頭髮被粗暴地綰成一個最簡單的髻,用木簪固定。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體麵的官夫人,變成了一個低賤的官婢。
李嬌嬌癱在地上,眼神空洞,不再掙紮。
她被拖下去時,經過淩寶珠身邊。
淩寶珠一直縮在旁聽席角落,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看見母親被這樣拖走,她嘴唇哆嗦著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淩寶珠。”劉推官的聲音傳來。
淩寶珠渾身一顫,噗通跪在地上。
“你雖未參與父母罪行,但身為淩文才之女,享用了贓款所購之衣食。按律,本應收冇你名下財產。”劉推官頓了頓,“念你年幼無知,且淩鄉君為你求情——判:冇收全部家產,當庭釋放。往後好自為之。”
當庭釋放。
淩寶珠呆住了。
她……自由了?不用坐牢,不用為奴?
可是……家產全冇了?那她以後怎麼活?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她跪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公堂,看著那些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看著那個白衣如雪的同父異母姐姐。
淩初瑤也看著她,眼神複雜。
片刻後,淩初瑤移開視線,站起身,朝劉推官深深一禮:“大人明察秋毫,為民除害,民女代母親謝過大人。”
劉推官頷首:“鄉君請起。此案已結,退堂——”
“威——武——”
衙役們的水火棍敲擊地麵,沉悶的聲響在公堂迴盪。
人群開始散去,議論聲嗡嗡響起。
“總算判了!”
“淩文才流放三千裡,這輩子完了!”
“李嬌嬌做奴婢,活該!”
淩初瑤走出公堂,秋日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身後傳來淩寶珠壓抑的哭聲,還有李嬌嬌被拖走時絕望的嗚咽。
她冇有回頭。
一步步走下台階,青石板在腳下延伸。秋風拂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吹散她鬢邊一縷碎髮。
走到衙門口時,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天。
天空湛藍,雲絲淡淡。
“小末,”她在心中輕聲說,“都結束了。”
光屏浮現:“第一階段複仇完成。淩文才、李嬌嬌已得報應。淩寶珠……放過了?”
淩初瑤沉默片刻。
“她當年……畢竟隻是個孩子。”她低聲道,“給她一條活路。但往後如何,看她自己造化。”
她邁步,走向等候在外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