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地又過去幾日。新房的建設依舊穩步推進,牆體越來越高,已開始架設房梁,工地上木匠的活計多了起來,鋸木聲、刨花聲不絕於耳。冷三海自那日借錢未果後,便有些躲著淩初瑤,偶爾在村裡碰見,也是匆匆低頭走過,神色間更多了幾分鬱結。
淩初瑤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並未點破,隻耐心等著周木生的訊息。
這日午後,周木生從鎮上采買了一批鐵釘和油漆回來,交割完物料,見淩初瑤得空,便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鄉人,您上次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淩初瑤正檢查著一扇剛做好的雕花木窗的榫卯結構,聞言動作未停,隻淡淡道:“說。”
周木生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鎮西頭那柳家茶館,當家的叫柳全,婆娘趙氏,確實有個待嫁的姑娘,叫柳依依。茶館生意也就那樣,勉強餬口,不過那趙氏……是個眼高手低、好攀比的。他們家那姑娘,模樣是挺周正,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些鄙夷之色:“風評不算太好。說是心氣高,一心想嫁到鎮上的富戶或者有前程的讀書人家裡去。跟咱們村三海兄弟走動的事,街坊鄰裡不少人都知道,但背地裡都說,柳家這是吊著三海兄弟呢。”
“哦?”淩初瑤抬起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找相熟的街坊多問了幾句,”周木生道,“那柳家姑娘,明麵上跟三海兄弟處著,暗地裡,她娘趙氏還在托人打聽鎮上東街開布莊的劉家兒子,還有南街那個剛死了老婆、準備續絃的張姓糧商。聽說前幾日,那趙氏還帶著柳依依,特意去布莊扯布,跟劉家婆娘套近乎來著。”
周木生啐了一口:“這不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嘛!咱們三海兄弟老實,怕是被矇在鼓裏,還一心想著攢錢買房娶她呢!柳家這是看三海兄弟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錢在鎮上安家,就急著找下家了。根本不是真心實意想跟三海兄弟過日子的人家!”
淩初瑤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冷三海空有皮相和一點不算紮實的手藝,卻無恒產,柳家那種虛榮心重的市井人家,會左右搖擺、待價而沽,實屬常態。隻是苦了冷三海,一片真心怕是錯付了。
她放下手中的木窗,對周木生點點頭:“辛苦了,周大哥。這事我心裡有數了,莫要對外聲張,尤其彆讓三哥知道。”
“鄉人放心,我曉得輕重。”周木生連忙保證。
待周木生離開,淩初瑤獨自站在堆滿刨花的木料旁,沉思起來。直接告訴冷三海真相?以他如今對柳依依的熱乎勁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恐怕非但不會信,反而會怨恨她這個弟妹壞他好事,覺得她是捨不得借錢而故意詆譭。
借錢給他買房,更不可能。那無異於肉包子打狗,不僅填不滿柳家的胃口,反而會讓他們覺得冷三海(或者說冷家)是塊可以拿捏的肥肉,日後更會變本加厲。
看來,這錢是不能借了。但冷三海畢竟是冷燁塵的三哥,江氏的兒子,若真看著他被那等人家坑騙,最後人財兩空,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她得換個方式。
傍晚收工後,淩初瑤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老宅。江氏正在灶房準備晚飯,見淩初瑤過來,有些意外:“老四家的,咋過來了?工地那邊都妥當了?”
“都妥了,娘。”淩初瑤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坐下,順手拿起一根柴火折了塞進灶裡,“我來是想跟您說說三哥的事。”
江氏一聽是老三,立刻緊張起來,放下鍋鏟:“三海咋了?是不是在鎮上惹麻煩了?”
“那倒冇有。”淩初瑤語氣平和,“三哥前兩日找我,說想在鎮上買房,跟我借一筆錢。”
江氏歎了口氣:“這孩子……也是被逼得冇法子了。那柳家……唉,提了要求,冇房子就不肯嫁姑娘。可咱們家這情況,哪來的餘錢……”她說著,期待又忐忑地看向淩初瑤,“老四家的,你……你答應借了?”
“我冇有立刻答應。”淩初瑤看著跳躍的灶火,聲音清晰,“我讓三哥先去把房子和還款計劃弄清楚再說。不過,娘,我派人去鎮上打聽了一下柳家。”
江氏的心提了起來:“打聽得怎麼樣?”
淩初瑤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那柳家,並非踏實人家。那姑娘柳依依,一麵跟三哥談著,一麵她娘還在托人打聽鎮上有錢的人家,想找個更好的。她們看中的,恐怕不是三哥這個人。”
“什麼?!”江氏如遭雷擊,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進鍋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她們家怎麼能這樣?!這不是耍著咱們三海玩嗎?!”
“娘,您先彆急。”淩初瑤扶住有些搖搖欲墜的江氏,“這事,我們現在不能直接告訴三哥。”
“為啥?”江氏又急又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三海被那家子騙?”
“三哥現在正上頭,我們空口無憑去說,他未必肯信,反而會覺得是我們阻撓他的好事。”淩初瑤冷靜地分析,“得讓他自己看清才行。”
“那……那怎麼辦?”江氏冇了主意,隻能抓著淩初瑤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淩初瑤反握住婆母粗糙的手,低聲道:“我的意思是,這買房的錢,不能借。但我們可以換個法子幫三哥。他不是在學木匠嗎?我看他手藝還有些靈性,隻是缺乏曆練和眼界。與其把錢扔進柳家那個無底洞,不如想辦法,讓三哥把這門手藝學精、學透。隻要他自身有本事,何愁將來冇有好姑娘?何必吊死在柳家這一棵歪脖子樹上?”
江氏怔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方向。在她看來,兒子娶媳婦是天大的事,砸鍋賣鐵也該成全。可淩初瑤的話,像是一道新的光,照進了她混亂的思緒裡。
“可……可那柳家姑娘……”江氏還是有些不甘,更多的是為兒子感到心痛。
“娘,”淩初瑤語氣堅定,“一個在議親期間還三心二意、隻看重錢財家世的女子,絕非良配。娶進門,纔是禍害的開始。長痛不如短痛。”
江氏沉默了許久,看著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最終長長地、無力地歎了口氣,渾濁的眼裡落下淚來:“造孽啊……罷了,罷了,老四家的,娘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吧,總不能讓三海往火坑裡跳……”
淩初瑤輕輕拍了拍江氏的背。既然不能直接給魚,那她就想辦法教冷三海釣魚。隻是這個過程,恐怕不會太輕鬆。需要找個合適的時機,讓他自己碰碰壁,才能真正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