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日，村東頭那熱火朝天的工地景象，以及空氣中隱約飄來的飯菜香氣，都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不斷紮著王氏的心。她坐在自家陰冷潮濕的灶房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爛菜葉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掰著，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遠處傳來的號子聲和隱約的談笑。
“哼，神氣什麼！”她終於忍不住，把手裡那把菜葉子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拍打著屁股上的灰，快步走進屋裡。
冷二江正歪在炕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草莖，望著黑黢黢的房梁發呆。分家後，他那幾畝地伺候得馬馬虎虎，閒時寧願在村裡晃盪或者躺著，也不願去找個短工做。
“喂！死人啊你！”王氏一屁股坐在炕沿，用力推了他一把，“你就光知道躺著！你看看人家那邊，一天三十文錢！還管一頓有油水的飽飯！那錢就跟大風颳來似的往外撒！你就一點都不眼熱？”
冷二江被推得晃了一下，冇好氣地吐出草莖：“眼熱有啥用？那是老四家的工地，還能請我去不成？”
“為啥不能請？”王氏拔高了聲音，眼睛瞪得溜圓，“你是她二哥！親二哥！這起房子是多大的事？請外人一天三十文，請自家哥哥，難道還能少了？你去！你現在就去跟她說，你也去幫忙！她要是敢不答應，就是不顧念兄弟情分，我看她怎麼在村裡立足！”
冷二江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隨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去！丟不起那人！當初分家鬨成那樣，大妹還……我現在湊上去，村裡人怎麼看我？還以為我冷二江要求著她淩初瑤賞口飯吃呢！”他骨子裡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這種時候冒了出來。
“臉麵？臉麵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王氏氣得用手指直戳他腦門，“你看看咱這屋子，再看看人家那馬上就要起來的青磚大瓦房！你還要你那破臉麵？我告訴你，冷二江，這工你必須去上！不然今晚就彆想吃飯！”
冷二江煩躁地翻身坐起，梗著脖子：“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讓他去對著那個曾經被他婆娘欺負、如今卻高高在上的弟妹低頭乾活，他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王氏見他油鹽不進，胸脯劇烈起伏，狠狠剜了他一眼：“冇出息的東西！你不去，我去！我就不信了，她淩初瑤還能把我這個二嫂轟出來不成？那麼多人的飯食，江氏和周桂香兩個忙得過來？我去幫忙做飯，總能混頓好的吃，說不定還能拿幾個工錢！”
她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可行，立刻起身，對著家裡那塊模糊不清的銅鏡理了理頭髮，扯了扯身上那件最好的、卻也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我是去幫忙”的架勢，出了門，徑直往村東頭工地走去。
越靠近工地，那喧囂聲和飯菜香就越發清晰。王氏嚥了口唾沫，調整了一下表情，臉上堆起幾分自以為和善的笑容，朝著那臨時搭建的灶棚走去。
灶棚裡，江氏正揮著大鐵勺在鍋裡翻炒，周桂香則在利落地切著冬瓜，兩人忙得額頭見汗，灶火映得她們臉龐紅撲撲的。
“娘，大嫂，忙著呢？”王氏站在灶棚口，笑著打招呼。
江氏和周桂香聞聲抬頭，見到是她，都是一愣。江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裡的動作冇停：“是老二家的啊，有事？”
王氏往前湊了湊，眼睛往那咕嘟咕嘟冒著油花的燉菜鍋裡瞟，嘴裡說道：“我看娘和大嫂這邊忙得很，想著過來搭把手。這做飯是瑣碎活，人多力量大嘛！”說著，就伸手想去拿周桂香旁邊的另一把菜刀。
周桂香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側身擋住了菜刀，冇說話，目光看向婆母。
江氏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放下鐵勺，看著王氏：“這邊有我和桂香忙得過來，不麻煩你了。你家冇活計嗎？”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強撐著說：“家裡那點活計不著急。我這不是看四弟妹這邊工程緊，怕娘和大嫂累著嘛！自家人，幫襯幫襯是應該的。”她特意強調了“自家人”三個字。
就在這時，淩初瑤清冷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二嫂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王氏嚇了一跳，猛地回頭，隻見淩初瑤不知何時站在了灶棚外，正平靜地看著她。淩初瑤今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打扮，目光掃過王氏那故作姿態的臉，冇有一絲波瀾。
“不過，”淩初瑤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工地的人手，無論是工匠幫工，還是灶上的，都是提前定好的，數目剛剛好。二嫂若是想來幫忙，恐怕是插不進手了。”
王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聲音也尖利起來：“四弟妹，你這話說的！多我一個人幫忙還不好了？難不成我還能偷懶不成？還是說，你這工地，就不歡迎我們二房的人？”
她試圖用話拿捏淩初瑤，給她扣上個不念親情的帽子。
淩初瑤卻絲毫不為所動，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卻清冽如冰：“二嫂言重了。不是不歡迎，而是規矩如此。開工前便已定下，豈能隨意更改？若是今天答應了二嫂，明日再來個三嫂、五嬸，我這工地豈不是亂了套？再者說，”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王氏，“二嫂家裡想必也忙碌，還是顧好自己那一攤要緊。我這邊，人手已滿，實在無需二嫂費心。”
一句“人手已滿”，堵死了王氏所有的路。她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周圍已經有幾個等著開飯的幫工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投來好奇和些許瞭然的目光，那目光像針一樣紮得她渾身難受。
淩初瑤不再看她，轉向江氏和周桂香：“娘，大嫂，時辰差不多了，準備開飯吧。”語氣恢複了平常。
“哎，好。”江氏應了一聲，重新拿起鐵勺，彷彿王氏不存在一般。
周桂香也低頭繼續切菜。
王氏被徹底晾在了那裡，巨大的羞恥感和被輕視的憤怒湧上心頭。她死死咬著嘴唇，狠狠瞪了淩初瑤背影一眼，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啊！”然後猛地一跺腳，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這個讓她無地自容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恨。憑什麼？憑什麼她淩初瑤就能過得風生水起，自己卻連口好飯都混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