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喧囂成了村裡新的背景音,日頭漸升,將初秋的涼意驅散了幾分。在這片熱火朝天裡,冷大河一家的身影,顯得格外踏實。
冷大河幾乎成了工地上的一塊“招牌”。他話不多,力氣卻像是使不完。彆人挖土需要歇口氣,他能悶著頭連續乾上小半個時辰,鎬頭揮下去的力道又穩又狠,每次都能帶起一大塊堅實的泥土。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陽光下閃著光,他也隻是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隨意抹一把,便又繼續埋頭苦乾。
有他做榜樣,其他幫工也不好意思偷懶,工效無形中提升了不少。老匠人路過他負責的地段時,都忍不住點頭,對旁邊的人誇讚:“大河這小子,是真肯下力氣!這地基挖得又深又規整,好把式!”
周桂香則在灶棚和工地間忙碌。除了幫婆母江氏準備二十多號人的飯食,她眼疾手快,看到哪裡需要搭把手,便立刻上前。搬運輕些的物料,收拾散落的工具,給忙碌的工匠遞碗水,她總是悄無聲息地就把事情做了,從不喧嘩,也從不計較是不是自己分內的活。
最讓人心暖的是大丫。這個才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心思細膩得像個小大人。她知道四嬸淩初瑤最近忙於監工,便將照看大寶二寶的活兒主動攬了過去。
工地上人多雜亂,她從不帶兩個弟弟靠近危險的地基坑,而是領著他們在稍遠些、又能看到工地景象的空地上玩耍。她用草莖編小螞蚱,用石子擺出簡單的算術,或者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給兩個弟弟講從村裡其他孩子那兒聽來的、簡單質樸的小故事。
“睿哥兒,瑜哥兒,渴不渴?姐姐去給你們端水。”見兩個弟弟小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大丫立刻起身,跑到灶棚邊,用木碗小心翼翼地端來兩碗溫開水。
大寶冷君睿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用袖子一抹嘴,看著工地方向,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崇拜:“爹和娘在蓋大房子!”
二寶冷君瑜小口喝著水,軟軟地附和:“大房子!”
大丫笑著摸摸他們的頭:“是啊,等大房子蓋好了,睿哥兒和瑜哥兒就能住進去,又寬敞又亮堂。”
有時淩初瑤巡視過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安寧的畫麵。兩個孩子被照顧得很好,衣服整潔,小臉乾淨,在大丫的看護下,不哭不鬨,乖巧懂事。
“大丫,辛苦你了。”淩初瑤走過去,語氣溫和。
大丫連忙站起來,有些靦腆地搖搖頭:“四嬸,我不辛苦。看著弟弟們,挺好的。”她頓了頓,小聲補充,“四嬸您忙大事,這些小事有我呢。”
淩初瑤看著她乖巧懂事的模樣,心中微動。這孩子,比同齡人更早地懂得了生活的艱辛,也更能體諒旁人。她冇再多說,隻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幾塊用油紙包著的飴糖,遞給大丫:“拿著,和弟弟們分著吃。”
大丫眼睛亮了一下,卻冇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看淩初瑤的臉色,見她目光溫和,才小心地接過,小聲說:“謝謝四嬸。”然後才歡喜地分給眼巴巴望著的兩個弟弟。
淩初瑤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她不是個喜歡空談回報的人,但冷大河一家的付出,她看得清清楚楚。大哥出力最多,大嫂忙前忙後,連大丫這個孩子,都在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幫忙,減輕她的負擔。這份情,她承了。
臨近午時,周桂香和江氏開始張羅著往空地抬飯菜。今天的主菜是冬瓜燒肥肉,依舊油水十足,香氣四溢。工人們陸續放下工具,準備吃飯。
淩初瑤走到正在水桶邊沖洗手上泥土的冷大河身邊,開口道:“大哥,下午地基差不多就能挖完。接下來要開始運碎石填底層,這活兒更費力氣,也講究些技巧。我看你乾活紮實,心思也細,這攤事,我想交給你牽頭,帶著那五個負責搬運的鄉親一起乾,工錢我給你算三十五文一天,你看如何?”
冷大河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顯出些侷促,搓著大手:“四……四弟妹,我、我就是有把力氣,牽頭……怕乾不好。”
“大哥的力氣和踏實,大家都看在眼裡。”淩初瑤語氣肯定,“怎麼鋪碎石,鋪多厚,老把式會交代清楚,你帶著人按他說的做,保證平整結實就行。我相信你能做好。”
周桂香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悄悄拉了拉冷大河的衣角。
冷大河看著淩初瑤信任的目光,胸膛微微挺起,重重點頭:“哎!四弟妹你放心,我肯定帶著大夥兒把活兒乾得漂漂亮亮!”
這是信任,也是認可。冷大河感覺渾身更有勁了。
吃飯時,淩初瑤又特意將周桂香叫到一邊,塞給她一小塊碎銀子,約莫有五六錢:“大嫂,這些天你和大丫都辛苦了。這錢你拿著,給大丫扯塊新花布做件衣裳,剩下的,看著給家裡添置點東西。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周桂香握著那還帶著體溫的碎銀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四弟妹,這……這使不得,工錢娘已經給過了……”
“那是灶上的工錢。”淩初瑤拍拍她的手,語氣不容拒絕,“這是給我侄女添衣裳的,也是謝你和大丫幫我照看孩子。收著吧。”
周桂香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哎,謝謝四弟妹。”她將銀子緊緊攥在手心,心裡暖烘烘的。跟著這樣的四弟妹乾活,累死也心甘。
下午,工地上依舊熱火朝天。冷大河帶著搬運組,按照老匠人的要求,將一擔擔篩選過的碎石倒入地基溝壑中,然後用夯土的工具仔細夯實。他乾得更加賣力,指揮調度也有模有樣,顯然是把淩初瑤的托付當成了天大的責任。
淩初瑤巡視時,看著冷大河忙碌而認真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棚裡和周桂香一起忙碌、臉上帶著滿足笑容的江氏,再遠處,是大丫牽著兩個弟弟在樹蔭下認字的安靜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