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分……那就分吧……”
冷父這沙啞無力、彷彿瞬間被抽空所有精氣神的三個字,如同最後一片雪花,落在了早已不堪重負的冰麵上。
然而,這短暫的死寂隻維持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壓抑到極致、如同火山噴發前的恐怖氣息,猛地從冷父佝僂的身軀裡爆發出來!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裡麵燃燒起熊熊的、幾乎能將人灼傷的怒火,直直射向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的冷二江!
“砰!”
一聲巨響,冷父乾瘦卻依舊有力的手掌,狠狠拍在了身旁的舊木桌上!那桌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桌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跳起,又哐當落下。
“冷二江!”冷父的聲音不再是沙啞,而是變成了一種如同受傷猛獸般的低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怒意和沉痛,“你這個孽障!不孝子!你……你真是好得很啊!!”
他伸出的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著冷二江,痛心疾首,聲音震得屋頂的灰塵似乎都在簌簌落下:
“我和你娘辛苦大半輩子,把你拉扯大!給你娶妻生子!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啊?!”
“你閨女做出那等喪儘天良、殘害手足的惡事!你不思好生管教,不帶著她們磕頭認錯,反而……反而縱著你這潑婦媳婦,拿著還冇出世的娃當籌碼,來逼你爹孃分家?!”
冷父的胸膛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臉色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虯結,彷彿下一刻就要爆裂開來。他猛地轉向一旁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忘了哭嚎、下意識護住肚子的王氏,那目光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王氏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色厲內荏地尖聲道:“爹!你……你衝我吼什麼?我……我懷著你們冷家的種呢!要是嚇出個好歹……”
“你閉嘴!”冷父猛地一聲暴喝,打斷了她的話。他看著王氏那副有恃無恐、拿孩子當盾牌的模樣,再看看自己兒子那窩囊廢的樣子,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心寒,如同冰水般澆滅了些許怒火,卻帶來了更深的刺痛。
他的目光在冷二江和王氏身上來回掃視,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冰冷和嘲諷:
“好啊……真好啊……我冷山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兒子幫著媳婦,拿著還冇見麵的孫子,來逼老子分家……嗬嗬……嗬嗬嗬……”
他發出一連串苦澀到極致的冷笑,那笑聲聽得一旁的江氏心如刀絞,眼淚無聲地流淌。周桂香和冷大河也是麵露不忍,卻又不知該如何勸阻。
冷父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冷二江,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決絕:“冷二江,你給我聽清楚了!今天這家,不是你要分,是老子我不要你們這樣的兒子了!”
這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紮進了冷二江的心口。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失,嘴唇哆嗦著:“爹……”
“彆叫我爹!”冷父厲聲打斷他,目光如刀,“我冇有你這樣不忠不孝、是非不分的兒子!你不是要分家嗎?行!老子成全你!但你們記住,今天不是你們撇下我們老兩口,是我們老兩口,把你們這窩子禍害,掃地出門!”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被傷透心後的最後尊嚴。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王氏那稍微隆起的腹部時,那滔天的怒火和決絕的狠話,終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他可以痛斥兒子,可以斷絕關係,但對於一個懷著身孕的兒媳,尤其還可能是個男孫……這個時代對子嗣的看重,以及那最後一絲對血脈的顧念,像一道枷鎖,捆住了他最後的手段。
他不能,也不敢真的把懷著身孕的王氏怎麼樣。這種憋屈和無奈,讓他感到一陣陣窒息般的無力。
滿腔的震怒與斥責,最終化作了一聲漫長而沉重的、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歎息。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在這一刻,徹底佝僂了下去,彷彿再也承受不住這生活的重壓和至親的背叛。
他不再看二房任何人,緩緩轉過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裡屋,隻留下一個疲憊、蒼老而心寒的背影,和一句飄散在空氣中的、帶著無儘悲涼的低語:
“分吧……都分了吧……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