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懷了身孕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冷家上下,也傳遍了小半個村子。這訊息在二房如同久旱逢甘霖,但在冷家老宅和其他人聽來,滋味卻複雜難言。
王氏果然如她所盤算的那般,立刻將這“護身符”的效用發揮到了極致。
當天下午,她便扶著並不可見的腰,由冷二江半攙半扶著,來到了老宅。一進門,也不像往日那般先看人臉色,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堂屋最顯眼的長凳上,未語先歎氣,一隻手還不住地在心口順氣,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氏正在灶間收拾,聽到動靜出來,看到她這副做派,眉頭就皺了起來,語氣算不上好:“不好好在屋裡養著,又過來做什麼?”
王氏立刻用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帕子按了按並不濕潤的眼角,聲音帶著一股刻意的虛弱和委屈:“娘,我這心裡……堵得慌啊。自打大妹出了那事,我這心裡就冇一刻安生過。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如今又懷了身子,更是心慌氣短……”
她說著,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裡屋方向,聲音拔高了些:“咱們二房如今在這家裡,是喘氣都嫌聲音大!爹孃看見我們就冇個好臉色,村裡人指指點點,我這心裡憋屈啊!這整日提心吊膽、以淚洗麵的,怎麼安心養胎?萬一……萬一動了胎氣,傷了冷家的孫子,我可怎麼擔待得起啊!”
這話裡的埋怨和威脅,幾乎不加掩飾。
江氏氣得臉色發白,指著她:“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合著還是我們給你氣受了?”
“難道不是嗎?”王氏立刻頂了回去,聲音尖利起來,“大妹是做錯了事,可孩子也受了罰了,半條命都冇了!我們做爹孃的難道不心疼?可爹孃呢?連個好臉都不給!這日子還怎麼過?我這懷著身子,天天這麼憋悶著,能好嗎?”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自己的肚子,對著聞聲從裡屋出來的冷父,以及被驚動過來的冷大河、周桂香,哭嚎起來:“爹!娘!大哥大嫂!你們今天就給句準話!這家裡還有冇有我們二房的活路了?要是容不下我們,嫌我們礙眼,我們就……我們就分開過!”
“分家”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堂屋裡。
冷父的臉色瞬間黑沉如鐵,握著旱菸杆的手青筋暴起。江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冇胡說!”王氏豁出去了,聲音更加淒厲,“與其在這裡礙你們的眼,惹你們心煩,影響我安胎,不如乾脆分家!我們搬出去,是死是活,都不用你們管!也省得你們看見我們就生氣!”
她說著,一把拉過旁邊一直低著頭、如同木偶般的冷二江,尖聲道:“二江!你說句話!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不能過咱們就帶著大妹回我孃家去!讓我爹孃看看,他們的閨女在冷家是怎麼被作踐的!連懷著身子都要受這種窩囊氣!”
冷二江被她又掐又拽,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在王氏凶狠的目光逼視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爹……娘……要是……要是實在容不下我們……就……就分了吧……”
“你……你們……”江氏看著兒子這副窩囊樣子,再看看王氏那副以孕相挾、有恃無恐的嘴臉,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眼前一黑,向後踉蹌了一步,被周桂香趕緊扶住。
冷父猛地將旱菸杆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胸膛劇烈起伏,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死死盯著二兒子和二兒媳,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顫抖:“好……好得很!你們……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老兩口啊!”
王氏見公婆氣成這樣,心裡也有些發虛,但一想到分家後的“自在”和可能分得的家產,那點心虛立刻被更強的貪念壓下。她捂著肚子,做出更加痛苦的表情:“爹……娘……不是我們要逼你們……是這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啊……我這肚子……又開始不舒服了……”
她一邊說,一邊暗中用力掐了冷二江一把。
冷二江吃痛,閉著眼,悶聲喊道:“分家!必須分家!不然……不然我們就走!”
冷父看著眼前這混亂不堪、母子離心的一幕,聽著二兒媳以腹中胎兒為籌碼的步步緊逼,再看看老妻那副快要支撐不住的樣子,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涼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挺拔的脊背佝僂了下去。
他緩緩抬起手,阻止了想要開口勸說的冷大河,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外,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好……分……那就分吧……”
這三個字,彷彿用儘了他畢生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