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日子,自那日當眾行刑後,可謂是從雲端跌入了泥潭。大妹後背的鞭傷雖未傷及筋骨,但皮開肉綻,疼痛難忍,整日趴在炕上呻吟哭泣,需要人貼身照料。冷二江自那日後便越發沉默寡言,時常對著牆壁發呆,或是被王氏支使著去乾雜活時,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王氏自己也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往日裡的掐尖要強、撒潑打滾都使不出來了,隻剩下滿腹的怨懟和惶惶不可終日。
村裡人見了他們,要麼是指指點點,要麼是直接繞道走,彷彿他們身上帶著什麼晦氣。去老宅那邊,江氏和冷父雖然不至於將他們趕出去,但那臉色也是冷冰冰的,話裡話外都帶著疏離和失望。送去的東西,有時甚至原封不動地被退回來。這種無形的孤立和壓力,比直接的打罵更讓人難受。
王氏躺在自家炕上,聽著隔壁屋裡大妹壓抑的啜泣聲,看著窗外冷清破敗的院子,再想想老四家如今的風光和自家這如同過街老鼠般的境地,心裡又恨又怕,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無處發泄。
這日清晨,她強撐著起來,想給大妹換藥,剛端起水盆,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猛地湧上喉嚨。她丟下水盆,衝到院角,扶著牆劇烈地乾嘔起來,直吐得眼淚汪汪,胃裡翻江倒海。
起初,她隻當是這些日子氣悶鬱結,加上照顧大妹勞累所致。可接連幾天,這症狀不但冇減輕,反而愈發明顯,而且她的月事也遲了許久冇來。
一個模糊的、帶著一絲絕處逢生般狂喜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照亮了她灰暗的心田。
她不敢聲張,偷偷摸摸去了鄰村一個相熟的穩婆那裡。一番診脈詢問後,那穩婆笑著向她道喜:“恭喜娘子,你這是有了身子了!看脈象,快兩個月了,胎氣還算穩當。”
有了?!
王氏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讓她幾乎眩暈!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孩子!她竟然在這個時候懷上了孩子!
狂喜之後,是巨大的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底氣!這個孩子來得太是時候了!簡直就是老天爺送來的救命稻草,是她的護身符!
她幾乎是跑著回到家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連日來的萎靡不振一掃而空。一進院門,看到正蹲在院子裡劈柴、動作遲緩呆滯的冷二江,她立刻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一隻手故作姿態地扶住了自己的後腰,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小腹上,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帶著明顯得意和張揚的笑容。
“二江!”她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語氣。
冷二江茫然地抬起頭,看到她這副樣子,愣了一下。
王氏走到他麵前,下巴微抬,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某種重新找回的底氣:“我告訴你,我有了!咱家又要有後了!”
冷二江先是冇反應過來,呆了幾秒,等明白過來“有了”是什麼意思後,他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震驚、茫然,最後也彙聚成一絲複雜的、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的亮光。“真……真的?”
“那還有假?鄰村張穩婆親自號的脈!”王氏拍了拍肚子,彷彿那裡麵不是未成形的胎兒,而是一道金光閃閃的護身符,“都快兩個月了!”
她看著冷二江臉上那絲活氣,又想到如今麵臨的困境,語氣立刻變得強硬起來,帶著一股秋後算賬的意味:“哼!之前爹孃那麼狠心,眼睜睜看著大妹捱打,也不說句話!老四家更是逼人太甚!現在好了,我懷了冷家的孫子,我看誰還敢給我們臉色看!誰還敢逼我們!”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腰桿挺得更直,那隻扶著腰的手也更加刻意起來,彷彿已然是個需要重點保護的功臣。“從今天起,家裡的重活累活我可乾不了了!大妹那邊你也得多上心!我得好好養著,這可是你們老冷家的根苗!”
冷二江看著她瞬間轉變的態度和那副有了倚仗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劈柴,隻是那動作,似乎比剛纔更沉、更慢了。
王氏卻不管他,自顧自地沉浸在“母憑子貴”的幻想中。她彷彿已經看到,公婆會因為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對他們緩和臉色,村裡人也會因為她是孕婦而少些指摘,甚至……老四家那邊,說不定也會因此有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