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清輝灑在望月峽嶙峋的山岩上,將兩側高聳的峭壁鍍上一層冷白的光。峽穀狹長如刃,最窄處僅容兩騎並行,穀底官道被草木半掩,濕滑的青石上覆著一層南境特有的苔蘚,偶有夜鳥撲棱著翅膀掠過岩壁,留下幾聲淒厲的啼鳴,更添峽穀內的死寂。
三千驚鴻衛早已隱匿在峽穀兩側的密林與岩縫之中,玄甲被夜色浸透,與山岩草木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冷鋒半伏在一塊巨岩之後,掌心握著淬了寒鐵的彎刀,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光如鷹隼般緊盯峽穀入口,耳尖捕捉著林間每一絲異動,身旁的驚鴻衛將士皆持弩上弦,鐵箭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隻待信號一響,便要給峽穀中的敵軍致命一擊。
按照沈驚鴻的部署,林嶽率兩千衡山城守軍扮作朝廷主力,白日裡大張旗鼓向陵城方向行進,故意丟棄旌旗、軍帳,製造出糧草不濟、軍心渙散的假象,隻為誘使陵城守將趙虎率部出城追擊。這趙虎是趙坤義子,生得虎背熊腰,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開山斧,勇猛好鬥卻胸無城府,素來以“南境第一猛將”自居,最受不得激將,更見不得朝廷軍隊在南境地界耀武揚威,沈驚鴻算準了他的脾性,篤定他必會率軍出城,一頭紮進望月峽的天羅地網。
“統領,林將軍的信使剛到,說陵城城門已開,趙虎親率八千陵城守軍,傾巢而出,正朝著望月峽方向趕來,約莫半個時辰後便會進入峽穀。”一名身著夜行衣的幽冥閣暗衛如鬼魅般滑至冷鋒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指尖遞過一卷蠟封密信,“灰雀舵主傳來訊息,靖江城的趙坤又派了快馬傳令,命趙虎務必全殲我‘潰軍’,奪回江城,不得有誤。”
冷鋒接過密信,指尖捏碎蠟封,快速掃過上麵的字跡,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笑意:“好個急功近利的趙虎,果然如郡主所料,半點耐性都冇有。八千守軍,正好一口吞下,也讓南境的叛逆看看,驚鴻衛的厲害,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他抬手對著密林深處打出一個隱晦的手勢,岩縫與樹冠中的驚鴻衛立刻調整陣型,前排弩手伏低身形,將弩箭對準峽穀穀底,後排刀盾手握緊兵器,隻待敵軍進入伏擊圈,便要滾石、箭矢、火油齊下,封死峽穀兩端,讓趙虎的八千人馬插翅難飛。
夜色漸深,峽穀外傳來隱約的馬蹄聲與士卒的喧嘩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冷鋒眯起雙眼,透過密林縫隙望去,隻見一隊隊身著南境藩王鎧甲的士兵舉著火把,如一條火龍般湧入望月峽,火把的光芒映亮了士兵們疲憊卻驕縱的臉龐,隊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黑甲、手持開山斧的壯漢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形魁梧如鐵塔,正是陵城守將趙虎。
趙虎策馬行在峽穀中央,開山斧橫在馬鞍前,臉上滿是不屑與驕狂。白日裡他接到斥候稟報,說朝廷軍隊在陵城城外三十裡處紮營,旌旗淩亂、士卒懈怠,連糧草車都歪歪扭扭,顯然是長途奔襲後疲憊不堪,再加上趙坤的軍令催得緊,他當即拍案而起,不顧麾下謀士“恐有埋伏”的勸阻,親率八千精銳出城追擊,一心想將這支“潰軍”儘數殲滅,立下大功,在趙坤麵前再添幾分功績。
“兄弟們,加快速度!前麵就是朝廷的潰軍,拿下他們,本將軍重重有賞,金銀、美女,要什麼有什麼!”趙虎揚聲大喝,聲音在峽穀中迴盪,帶著不可一世的張狂,“沈驚鴻那個黃毛丫頭,不過是仗著朝廷撐腰,在江城僥倖贏了一場,真遇上本將軍的鐵騎,照樣讓她丟盔棄甲,跪地求饒!”
麾下士兵聞言,頓時士氣高漲,喧嘩著加快腳步,火把晃動得愈發劇烈,隊伍擠在狹窄的峽穀中,首尾不能相顧,人擠人、馬撞馬,陣型亂作一團。
冷鋒看著峽穀中毫無防備的敵軍,眸色一沉,抬手握住腰間的信號旗,猛地一揮——這是發動攻擊的信號。
“放!”
一聲令下,峽穀兩側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從密林與岩縫中射出,帶著破空的尖嘯,精準地射向峽穀中舉著火把的敵軍。火把應聲落地,火光四濺,不少士兵中箭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崩潰,士兵們四處逃竄,相互踩踏,哭喊聲、哀嚎聲、箭矢入肉聲混作一團,在狹長的峽穀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有埋伏!快退!快退出峽穀!”趙虎見狀,瞳孔驟縮,心中瞬間湧起一股寒意,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沈驚鴻的圈套,他揮舞著開山斧,劈飛射來的箭矢,厲聲嘶吼著下令撤軍,可此刻為時已晚。
峽穀兩端的退路,早已被驚鴻衛推下的巨石與斷木徹底封死,滾石如雨點般從峭壁上滾落,砸在士兵身上,血肉橫飛,哀嚎遍野;火油被潑在穀底的草木與軍帳上,烈火瞬間燃起,熊熊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將峽穀變成一座人間煉獄;驚鴻衛的刀盾手順著岩壁垂下的繩索滑下,如猛虎下山般衝入敵軍陣中,玄色彎刀揮舞,每一次劈砍都能帶起一道血痕,藩王軍的士兵本就軍心大亂,麵對訓練有素、戰力強悍的驚鴻衛,根本毫無還手之力,隻能任由宰割。
“殺!一個不留,叛逆拒降,格殺勿論!”冷鋒手持彎刀,縱身躍下岩壁,直取趙虎而去,他身形如電,彎刀帶著淩厲的勁風,直劈趙虎麵門。
趙虎又驚又怒,冇想到埋伏在此的不是朝廷的潰軍,而是沈驚鴻麾下最精銳的驚鴻衛,他揮舞開山斧硬接冷鋒一刀,金鐵交鳴之聲刺耳,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發麻,胯下戰馬連連後退,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你是何人?竟敢伏擊本將軍!”趙虎怒目圓睜,嘶吼著問道,開山斧再次揮出,斧風淩厲,帶著千鈞之力。
“取你性命之人!”冷鋒冷笑一聲,身形靈活如猿,避開開山斧的攻勢,彎刀貼著斧麵滑過,直刺趙虎咽喉,“鎮國女侯麾下,驚鴻衛統領冷鋒!趙虎,你追隨趙坤謀逆作亂,殘害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望月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驚鴻!好個歹毒的妖女!”趙虎氣得暴跳如雷,卻又奈何不得冷鋒。他雖勇猛善戰,卻隻是匹夫之勇,論身法、論招式、論謀略,遠不及冷鋒這般久經沙場、精於暗殺的驚鴻衛統領,兩人激戰數十回合,趙虎漸漸體力不支,身上已被彎刀劃開數道傷口,鮮血浸透了黑甲,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
峽穀內的廝殺愈演愈烈,八千陵城守軍在驚鴻衛的伏擊與圍剿下,死傷過半,剩餘的士兵要麼丟盔棄甲跪地投降,要麼在火海中被燒成焦炭,要麼被滾落的巨石砸成肉泥,昔日驕橫的藩王軍,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毫無反抗之力。投降的士兵被驚鴻衛驅趕到峽穀一側的空地上,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有絲毫異動。
趙虎看著麾下士兵死傷殆儘,心中又懼又怒,知道今日已無法突圍,隻能拚死一戰。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甩開冷鋒的彎刀,開山斧橫掃而出,逼退近身的幾名驚鴻衛,轉身向著峽穀北側一處未被封死的岩縫衝去,想要從峭壁攀爬逃生。
“想跑?冇那麼容易!”冷鋒見狀,眸色一冷,腳尖點地,身形如驚鴻般追了上去,手中彎刀脫手而出,如一道流星般射向趙虎的後心。
趙虎隻覺背後一涼,想要躲閃卻已來不及,彎刀精準地刺入他的後心,穿透胸膛,鮮血噴湧而出。他踉蹌著向前幾步,開山斧“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緩緩轉過身,指著冷鋒,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隨即重重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這位南境赫赫有名的虎將,終究因自己的急躁冒進,死在瞭望月峽的伏擊之中,連沈驚鴻的麵都未曾見到,便成了驚鴻衛的刀下亡魂。
冷鋒上前拔出趙虎後心的彎刀,擦去刀上的血跡,命人將趙虎的首級割下,用錦盒收好,又下令清理峽穀內的戰場,救治受傷的驚鴻衛將士,收編投降的陵城士兵。經此一戰,驚鴻衛僅傷亡百餘人,卻全殲八千陵城守軍,斬殺主將趙虎,大獲全勝,戰果斐然。
“統領,峽穀戰場已清理完畢,趙虎首級在此,投降的陵城士兵共計一千三百餘人,皆已繳械,聽候發落。”一名驚鴻衛校尉快步上前,躬身稟報,手中捧著盛有趙虎首級的錦盒,“另外,暗衛傳來訊息,張順已按照郡主的吩咐,在亂石灘發動兵變,斬殺翻江龍,掌控了三千水匪船隊,正順著黑水河南下,直奔黑石渡水寨,預計半個時辰後便可發起突襲。”
冷鋒接過錦盒,打開看了一眼,趙虎死不瞑目的臉龐映入眼簾,他眸中毫無波瀾,合上錦盒道:“好,立刻派人將趙虎首級與戰報送往江城,呈給郡主,告知郡主望月峽伏擊大獲全勝,請郡主下令,我部即刻前往黑石渡,與水匪船隊彙合,合圍敵軍。”
“遵命!”校尉領命,立刻帶著幾名親衛,快馬加鞭向著江城疾馳而去。
冷鋒又看向被收編的降兵,沉聲道:“降兵之中,凡參與過欺壓百姓、劫掠民財者,一律按軍法處置;其餘普通士卒,願歸順朝廷者,編入林將軍麾下,不願者,發放路費,遣返原籍,不得為難。”
處置完峽穀內的事宜,天色已近拂曉,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殘月漸漸隱去,晨曦的微光灑在望月峽的穀底,照亮了滿地的屍骸、鮮血與折斷的兵器,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煙火味,令人作嘔。冷鋒率三千驚鴻衛,押著降兵,帶著戰利品與趙虎的首級,踏著晨光,離開望月峽,向著黑石渡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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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城主府,帥帳之內燈火徹夜未熄。
沈驚鴻端坐於案前,手中捧著一卷南境山川輿圖,指尖在黑石渡、靖江城、黑水河之間緩緩移動,眸中平靜無波,卻始終透著一絲運籌帷幄的篤定。帳外,親衛們輪流值守,不敢有絲毫懈怠,帳內,林嶽已從陵城城外折返,一身征塵未洗,正躬身站在案前,等候沈驚鴻的吩咐。
“郡主,按照您的吩咐,末將率部佯裝潰軍,引誘趙虎出城,如今望月峽方向已無廝殺聲,想來冷統領已然得手。”林嶽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振奮,“趙虎一死,陵城便成了一座空城,末將已派五百精兵,連夜前往陵城,接管城防,張貼朝廷聖旨,安撫百姓,陵城唾手可得。”
沈驚鴻抬眸,看向林嶽,微微頷首:“林將軍辛苦了,陵城乃南境重鎮,接管之後,務必嚴明軍紀,安撫士族與百姓,不可有絲毫擾民之舉,更要加固城防,嚴防靖江城的敵軍偷襲。趙坤得知趙虎戰死、陵城失守,必然會狗急跳牆,孤注一擲,我們需做好應對他瘋狂反撲的準備。”
“末將明白,定不辱使命。”林嶽躬身領命。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親衛急促的稟報聲:“郡主,冷統領派來的信使到,望月峽伏擊大獲全勝,全殲八千陵城守軍,斬殺趙虎,趙虎首級與戰報在此,請郡主過目!”
沈驚鴻眸中閃過一絲微光,沉聲道:“進來。”
親衛捧著錦盒與戰報快步走入帳內,躬身呈上。沈驚鴻接過戰報,快速瀏覽完畢,又打開錦盒,看了一眼趙虎的首級,隨即合上錦盒,放在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很好,冷鋒不負所托,望月峽一戰,徹底斬斷了趙坤的左膀右臂,陵城、江城、衡山城及四城儘在掌控,趙坤隻剩靖江城與黑石渡兩座孤城,糧草軍械皆在黑石渡,如今已是甕中之鱉。”
林嶽湊上前看了戰報,心中大喜:“郡主神機妙算,趙虎驕橫自大,終究是自尋死路!如今我軍士氣大振,不如趁勝追擊,即刻發兵黑石渡,一舉拿下糧草樞紐,再合圍靖江城,趙坤必敗無疑!”
“不必急於一時。”沈驚鴻擺了擺手,將輿圖鋪開,指尖點在黑水河與黑石渡水寨的交彙處,“張順的水匪船隊已突襲黑石渡水寨,趙虎戰死的訊息,此刻應該已傳到黑石渡,駐守黑石渡的趙坤之弟趙虎,本就性格懦弱,聽聞兄長戰死、陵城失守,必然軍心大亂,無心戀戰。冷鋒率部前往黑石渡,與水匪船隊彙合,隻需圍而不攻,施壓幾日,趙虎便會不戰自降。”
她頓了頓,又道:“你即刻率部前往黑石渡下遊的黑風口,駐守河道,防止靖江城的敵軍順流而下,馳援黑石渡,同時截斷黑石渡與靖江城之間的漕運聯絡,讓兩地敵軍無法互通訊息,各自為戰。”
“末將遵命!”林嶽再次領命,轉身快步走出帥帳,點齊兵馬,向著黑風口進發。
帥帳內隻剩下沈驚鴻與貼身侍女,她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東方破曉的晨光,晨曦灑在她的髮梢與衣袂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卻掩不住她眉宇間的冷冽與威嚴。南境之亂已近尾聲,趙坤的敗亡隻是時間問題,可她心中卻冇有半分輕鬆,反而愈發清醒——平定南境,隻是她權柄之路的一步,待她返回京城,朝堂上文臣集團的攻訐、宗室殘餘勢力的反撲、江湖勢力的暗流湧動,還有蕭景淵的皇權製衡、赫連昭的草原盟約、陸君邪的幽冥閣托付,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點疏忽。
前世她傾心錯付,落得家破人亡、飲毒而死的下場,這一世,她手握兵權、執掌情報、製衡朝堂、安撫天下,步步為營,隻為護住家族,血債血償,更要站在權力之巔,讓這天下,皆聽她號令,讓那些曾欺她、害她、辱她之人,皆跪在她麵前,俯首稱臣。
“郡主,天涼了,披上件披風吧。”侍女捧著一件月白狐裘,輕聲上前,恭敬地為沈驚鴻披上。
沈驚鴻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黑石渡的方向,聲音輕緩卻帶著千鈞之力:“傳我命令,命幽冥閣暗衛,將趙虎戰死、陵城失守、望月峽全軍覆冇的訊息,傳遍南境每一處城池、每一個村落,再將趙坤謀逆通敵、橫征暴斂、殘害百姓的罪證,謄抄萬份,張貼四方,讓南境百姓都看清趙坤的真麵目,讓靖江城的守軍,徹底失去戰意。”
“是,奴婢即刻去傳命。”侍女領命,快步退下。
沈驚鴻負手立於帥帳門前,晨風吹動她的狐裘與髮絲,衣袂翩躚,如遺世獨立的驚鴻。她知道,黑石渡的降伏,靖江城的合圍,已是定局,南境這最後一股割據勢力,即將被徹底肅清。而她的鳳臨天下之路,也將在平定南境之後,輔佐蕭景淵穩固皇權,推行新政,製衡文武,安撫江湖,收歸邊患,終有一日,她要讓這大胤江山,以她為尊,讓天下人皆知,女子亦可掌乾坤,鳳臨天下,萬邦來朝。
約莫一個時辰後,幽冥閣暗衛再次送來密報:張順率水匪船隊突襲黑石渡水寨,守軍本就軍心渙散,聽聞趙虎戰死、朝廷大軍將至,未做過多抵抗便紛紛投降,趙坤之弟趙虎欲乘船逃亡,被張順麾下水匪生擒,黑石渡不戰而下,所有糧草、軍械、漕運船隻,儘數被驚鴻衛與水匪船隊接管,無一損失。
沈驚鴻接過密報,眸中終於露出一絲釋然。
黑石渡已定,南境全境,隻剩靖江城一座孤城。
她轉身走回帥帳,拿起案上的狼毫筆,蘸滿墨汁,在宣紙上寫下一道軍令,字跡淩厲如刀,力透紙背:令冷鋒、張順、林嶽三軍,即刻合圍靖江城,圍而不攻,斷其糧草,散其軍心,三日後,總攻靖江城,生擒趙坤,肅清南境餘孽,欽此。
落筆之時,晨光徹底照亮江城,萬裡晴空,雲淡風輕。南境的烽煙,即將散儘,而屬於沈驚鴻的盛世華章,纔剛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