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庭院裡,昨夜那場宮闈雷霆收網的餘波,還未徹底散去。清晨的薄霧裹著初冬的寒氣,落在枝頭凝成白霜,沈驚鴻一襲月白勁裝,負手立於廊下,目光望向北方天際。那裡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藏著無數蓄勢待發的烽火。
“郡主,天牢那邊傳來訊息,蕭徹昨夜在獄中自儘了。”冷鋒的聲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靜,他手中捧著一封密報,神色凝重,“是咬舌自儘,死前隻留下一句話——‘我不甘心,北疆鐵騎會為我複仇’。”
沈驚鴻指尖微動,眸中寒光一閃而過。蕭徹的自儘,她並不意外。那個野心勃勃的皇子,寧可死,也不願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可他口中的北疆鐵騎,卻讓她心頭一沉,眉峰不自覺地蹙起——北疆狼族,赫連昭。這個名字,像一粒深埋的火種,猝然被風吹得亮起微光。
大胤北疆,盤踞著草原上最驍勇的部落——狼族。狼族狼王赫連昭,是個年僅二十有五的少年梟雄。此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十五歲便統一草原各部,二十歲率軍叩關,連破大胤三座邊城,是大胤朝堂上最忌憚的存在。
前世,蕭徹登基後,為了鞏固皇位,曾暗中勾結赫連昭,許以“割讓燕雲十六州”的承諾,換得狼族鐵騎南下。那時,鎮國公府已被滿門抄斬,北境守軍群龍無首,狼族鐵騎長驅直入,直逼京城。她在冷宮中聽聞訊息,隻覺心脈寸裂,卻無力迴天。
而今生,除去這血海深仇般的國仇家恨,她與赫連昭之間,還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三年前的皇家秋狩大典,獵場深處,她曾與那個身著玄色胡服、腕間烙著銀狼圖騰的男子,有過一場短暫卻深刻的交集。他徒手搏黑熊的狠戾,點評邊防時的銳利,還有那琥珀色眼眸裡的桀驁,都與朝堂上那些虛偽的嘴臉截然不同。而她一箭破熊眥的精準,一語道破草原戰術短板的通透,想來也讓他記憶猶新。
那時彼此心照不宣,未曾點破身份,卻已在心底將對方劃爲“非同尋常”之列。他說她若生在漠北,定是能讓他折腰的女將軍;她笑他野心昭彰,卻比大胤的偽君子坦蕩百倍。
冇想到三年後再見,竟是這般兵戈相向的局麵。
今生,蕭徹已死,可他與狼族的勾結,是否早已埋下伏筆?赫連昭此番屯兵黑風口,是為了蕭徹的承諾,還是另有圖謀?
“北疆的動向如何?”沈驚鴻轉身,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目光落在冷鋒身上,語氣沉凝。
冷鋒連忙翻開密報,語速極快:“回郡主,幽冥閣北疆分舵傳來急報,狼族近一個月來,頻頻在邊境集結兵力,劫掠我大胤邊城村落。更有甚者,赫連昭親自率領三萬鐵騎,屯兵於雁門關外的黑風口,虎視眈眈。雁門關守將李牧將軍數次派人求援,可兵部尚書劉謹——也就是蕭徹的嶽父,竟壓下了所有求援文書,拒不發兵。”
“劉謹……”沈驚鴻冷笑一聲,眼底殺意翻騰。蕭徹已死,劉謹卻還在為女婿的野心做最後掙紮。他壓下求援文書,無非是想借狼族之手,攪亂北境局勢,好讓他暗中培養的勢力有機可乘。
“陸君邪呢?”沈驚鴻問道。昨夜宮闈收網後,陸君邪便帶著幽冥閣暗衛,去清查太醫院秘藥庫的剩餘蠱蟲與燕家餘孽了。
“陸閣主已經回來了,此刻正在書房等您。”冷鋒答道。
沈驚鴻點了點頭,抬步向著書房走去。剛踏入書房,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陸君邪正坐在桌案前,手中拿著一卷醫書,玄色衣袍上還沾著些許藥漬,顯然是剛從太醫院回來。
看到沈驚鴻進來,陸君邪放下醫書,起身迎了上去,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關切:“昨夜忙了一夜,怎麼不多歇會兒?”
沈驚鴻搖了搖頭,走到桌案前,拿起冷鋒送來的密報,遞給陸君邪:“你看看這個。蕭徹自儘了,臨死前留下的話,牽扯出了北疆狼族。還有劉謹壓下求援文書的事,北境怕是要出事了。”
陸君邪接過密報,快速翻閱,眉頭越皺越緊。他抬眼看向沈驚鴻,語氣凝重:“赫連昭此人,野心極大。他不是那種會甘心做彆人棋子的人。蕭徹許給他的好處,他未必會放在眼裡。他屯兵黑風口,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要的,是整個大胤的江山。”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望著北方的天空,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前世的北境烽火,是她心中永遠的痛。今生,她絕不能讓曆史重演。更何況,此去北境,還能了卻與赫連昭的那段舊識因果。
“北境守將李牧,是我父親的舊部,為人忠勇,卻兵力不足。劉謹壓下求援文書,擺明瞭是想借刀殺人。”沈驚鴻的聲音帶著幾分冰冷,“我不能看著北境的百姓,再遭狼族鐵騎的踐踏。”
“你想親自去北境?”陸君邪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中的深意,快步走到她身邊,語氣急切,“北境凶險,赫連昭是個狠角色,你不能去冒險!”
沈驚鴻轉頭看向陸君邪,目光堅定:“北境是大胤的門戶,一旦失守,京城危矣。更何況,我父親的舊部在北境,我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我懷疑,燕家的長生蠱,不僅僅是用來謀害陛下的。狼族地處北疆,常年嚴寒,族中之人多有隱疾。燕家與狼族之間,說不定也有勾結。長生蠱的解藥,或許能成為我們與狼族周旋的籌碼。”
陸君邪看著她眼中的堅定,知道自己勸不動她。他沉默片刻,抬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著幾分暖意:“你要去,我便陪你去。幽冥閣的精銳,隨你調遣。北境的風雪再大,我也會護你周全。”
沈驚鴻心中一暖,望著陸君邪深邃的眼眸,點了點頭。前世,他為了護她,死在冰冷的雪地中。今生,他又要陪她奔赴險地。這份深情,她無以為報,隻能牢牢地記在心裡。
“此事,還需告知陛下與三皇子。”沈驚鴻說道,“北境的兵力調配,離不開朝堂的支援。蕭景淵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北境的重要性,定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陸君邪點了點頭:“我已經派人去三皇子府送信了。想來,蕭景淵很快便會過來。”
果然,冇過多久,書房外便傳來了腳步聲。蕭景淵身著一襲藏青色錦袍,麵帶風塵之色,顯然是接到訊息後,快馬加鞭趕來的。
“驚鴻,陸閣主。”蕭景淵走進書房,目光落在沈驚鴻身上,帶著幾分急切,“北疆的訊息,我已經知道了。劉謹那個老匹夫,簡直是膽大包天!”
沈驚鴻示意蕭景淵坐下,語氣平靜:“三皇子不必動怒。劉謹此舉,無非是想攪亂局勢。當務之急,是如何解北境之圍。”
蕭景淵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儘,這才緩了口氣:“我已經入宮麵聖,陛下聽聞此事後,龍顏大怒,當即下令罷免劉謹的兵部尚書之職,命我暫代兵部事宜,統籌北境軍務。隻是,北境守軍兵力空虛,狼族鐵騎又驍勇善戰,想要解雁門關之圍,並非易事。”
沈驚鴻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北境輿圖,鋪在桌案上。輿圖上,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她指尖輕點在雁門關的位置,沉聲道:“雁門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赫連昭屯兵黑風口,看似來勢洶洶,實則糧草補給困難。隻要我們能切斷他的糧草供應,再聯合北境的遊牧部落,裡應外合,定能擊退狼族鐵騎。”
蕭景淵看著輿圖上沈驚鴻指尖劃過的路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驚鴻此言,與我不謀而合。隻是,北境的遊牧部落,向來與狼族不和,卻也對我大胤心存戒備。想要說服他們聯手,並非易事。”
“此事,交給我。”沈驚鴻語氣篤定,“我父親曾與北境的幾個部落首領有過交情。他們欠我父親一個人情。我去北境,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說服他們與我們聯手。”
蕭景淵看著沈驚鴻堅定的眼神,心中敬佩之意更甚。他知道,沈驚鴻此去北境,必定凶險萬分,可她卻冇有絲毫退縮。
“好!”蕭景淵一拍桌案,語氣鏗鏘,“我即刻下令,調遣京城禁軍三萬,由你統領,馳援北境。糧草軍械,我也會儘快籌備妥當,絕不耽誤軍情。”
陸君邪在一旁補充道:“幽冥閣北疆分舵,有五千精銳。我會讓他們提前潛入北境,配合郡主的行動,打探狼族的軍情,切斷他們的糧草補給線。”
沈驚鴻點了點頭,心中已然有了計較。她抬眼看向蕭景淵,語氣鄭重:“三皇子,京城就交給你了。劉謹雖被罷免,但他的黨羽遍佈朝堂,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你需小心提防,莫要讓他們有機可乘。”
蕭景淵頷首,目光堅定:“驚鴻放心。京城的局勢,我會穩住。你隻管在北境安心殺敵,我等著你凱旋歸來的訊息。”
商議妥當,三人又仔細推敲了北境的作戰計劃,直到日上三竿,這才各自散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沈驚鴻開始收拾行裝。她冇有帶太多的衣物,隻帶了幾件勁裝,以及那本從燕府密室帶出的《燕氏蠱術補註》,還有燕之軒為她煉製的各類解毒丹丸。收拾間,她指尖觸到了腰間一枚並蒂蓮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這玉佩,與當年赫連昭手中那枚,竟是一對。
陸君邪站在一旁,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眼中滿是不捨,卻又不敢打擾。他知道,沈驚鴻的心,早已係在了北境的百姓身上。
“君邪,”沈驚鴻收拾完行裝,轉身看向陸君邪,語氣輕柔,“此去北境,路途遙遠,且危機四伏。你……”
“我會陪你去。”陸君邪打斷她的話,語氣堅定,“我說過,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沈驚鴻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她走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觸,暖意流淌。
“好。”沈驚鴻輕聲道,“那我們一起去北境,一起擊退狼族鐵騎,一起守護大胤的百姓。”
陸君邪看著她眼中的光芒,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三日後,京城城門大開。沈驚鴻一身銀色軟甲,腰懸長劍,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立於城門之下。她身後,是三萬精銳的禁軍,以及五千幽冥閣的暗衛。
百姓們自發地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這支即將奔赴北境的軍隊,眼中滿是敬佩與擔憂。
“沈郡主一路順風!”
“擊退狼族鐵騎,護我大胤河山!”
“郡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姓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傳入沈驚鴻耳中。她勒住馬韁,轉身看向身後的百姓,抬手抱拳,聲音朗朗:“諸位鄉親放心!我沈驚鴻定當竭儘全力,擊退狼族,護我大胤邊境安寧!定不負百姓所托,不負陛下所望!”
說罷,她調轉馬頭,馬鞭一揮,高聲喝道:“出發!”
“駕!”
三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著北境進發。馬蹄聲震徹天地,揚起漫天塵土。沈驚鴻騎在馬背上,目光望向北方,眼中滿是堅定。風沙卷著她的髮絲,那枚並蒂蓮玉佩在腰間若隱若現。
北疆的狼煙,已經燃起。狼族的鐵騎,正在虎視眈眈。這場戰爭,不僅關乎北境的安危,更關乎大胤的國運。而她與赫連昭的命運,也終將在這場烽火裡,迎來一場宿命般的重逢。
與此同時,雁門關外的黑風口。
赫連昭身著一襲獸皮長袍,坐在高高的狼皮王座上。他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戾氣。他手中摩挲著一枚並蒂蓮玉佩,另一隻手拿著一個酒囊,正慢條斯理地喝著酒,目光卻銳利地盯著不遠處的雁門關。
“狼王,探子來報,京城方向派來了三萬援軍,領兵的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女沈驚鴻。”一名狼族將領快步走到王座前,單膝跪地,語氣恭敬。
赫連昭挑了挑眉,指尖的玉佩猛地收緊,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唇邊漾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沈驚鴻?就是那個三年前,在秋狩獵場一箭救了本王的大胤姑娘?”
“正是。”將領答道,“聽說這個女人,不僅精通兵法,還擅長醫毒之術,手段狠辣,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赫連昭放下酒囊,站起身,走到營帳外。朔風捲起他的獸皮長袍,腕間的銀狼圖騰在日光下閃著冷光。他望著雁門關的方向,又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熾熱的笑容。
“有意思。”赫連昭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戰意,“本王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傳令下去,全軍戒備。三日後,攻打雁門關!本王要親自會會這個,讓本王惦記了三年的沈驚鴻!”
“是!”將領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赫連昭站在寒風中,目光銳利如鷹。他抬手舉起那枚並蒂蓮玉佩,任由風雪打在上麵,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波濤。
北疆的風雪,越來越大。一場關乎大胤國運的戰爭,即將拉開序幕。而沈驚鴻與赫連昭,這對有著舊識淵源的對手,也終將在雁門關的烽火裡,兵刃相向,宿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