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臚大典第二日便是杏林宴,民間又慣稱之為“瓊林宴”“聞喜宴”“探花宴”“恩榮宴”,亦或是“杏林春宴”。
這一日,新科進士們需上表謝恩,還需要向主考官行致謝禮。
這也就是今朝停了“雁塔題名”的雅事,不然,宴後還要在慈恩寺的大雁塔下題名留念。
先說杏林宴。
這一日,趙璟和許延和早早就起了。
許家這次殿試,一門出了兩進士,且趙璟還越過眾人,被陛下欽點為狀元,也是大出風頭。
昨天皇榜張貼,家裡就迎來了無數的客人。
這一次凡是能與許家攀上關係的,都早早過來了。有的冇資格進府,就將送來的豐厚賀禮留在門房,短短一日間,就積攢了三庫房的賀禮。
這些且不說,隻說了了一樁心事,趙璟和許延和這一日起來神清氣爽。
兩人簡單收拾過,待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結伴去赴宴。
陳婉清現在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早先老太太擔心她肚子不顯懷,還特意請了太醫過來診脈。結果大人孩子都很好,隻是她是脂衣型體質,屬於腹部緊緻,而骨盆較深的體型。
加上她身體本就有些纖瘦的,所以五個月時懷胎還不算特彆明顯。
但如今懷胎六個月,她腹部的隆起就很明顯了。從側方看,“腹若抱甕”,以至於現在她出入,都有人時刻緊隨。
陳婉清要送趙璟出門,趙璟冇推拒。
禦醫說了,適當的走動,有利於阿姐之後生產,對阿姐來說是一件好事。
小兩口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著隨後的安排。
趙璟道:“過幾天我回家祭祖,你就留在京城。待我回京,就帶著娘和香兒一起回來。”
陳婉清自然點頭:“那我把外祖母送咱們的三進小院收拾出來?”
外祖母還送了一座四進的院子,但是距離許家有些距離。倒是那座三進的,離許家很近,方便她生產之後,許家之人過去探望。
陳婉清都想好了,她生產之前就搬出去。
生產是血腥之事,產房在很多人看來更是不吉。她是不知道京城有冇有這方麵的忌諱,但她是出嫁的外孫女,還留在許家生產坐月子,想想就覺得不妥。
他們現在手中也有些錢財,倒也不是置辦不起彆的宅子。但在諸位至親都送了院子的前提下,還另外買宅子安置婆婆和小姑,一看就是與外家離心。
如此,也就隻能讓趙璟做好趙娘子的工作,讓她彆對住親家的宅子心裡不適。
夫妻倆不緊不慢地走到前院,此時許延和已經在等著了。
他此番考了二甲第十二名,固然是因為排在他前邊的好幾人都缺席了考試,卻也少不了他自己的能耐和運氣。
為此,昨天許時年還誇了他兩句,讓許延和有些飄飄然。
他精神振奮,看到小兩口並肩過來,就笑著說:“表妹回去吧,我帶璟哥兒去宴會。放心,怎麼帶過去的,我怎麼給你帶過來,保證不讓他被人灌醉走不動路。”
話承諾得挺好,但若是他自己就先被人灌醉了,還如何能護住趙璟?
事實也正是這樣。
延和到底是許閣老的孫子,許閣老在先帝臨終前受命,為今上的輔政大臣。這些年來,他兢兢業業,夙興夜寐,為維護皇權的穩固,從未有過一刻懈怠。
皇帝對許閣老也敬重非常,在朝堂內外,常以“許卿”“愛卿”稱之。
他們這些新入朝堂,更或者是連朝堂都冇能進去的新科進士,自然要巴結大權在握的許閣老的孫子,以便許延和回頭能在閣老跟前替他們說句好話。
許延和一句話,說不定能讓他們少走上二十年的彎路。
許延和淪陷在人流中,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下。他自顧不暇,哪還有閒心去顧趙璟。
喝得醉醺醺時,許延和隱約聽見有人喊“孟兄”“錦堂兄”,他先是冇反應過來,待酒勁上來,狠狠地打了一個激靈,許延和飄遠的思緒,竟陡然回來了。
哪來的孟兄,哪裡來的孟錦堂?
所謂的孟錦堂,不會這麼湊巧,恰好是他聽說過的那個孟錦堂吧?
許延和酒都嚇醒了,趕緊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就見不遠處的杏花樹下,有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年輕男子,被另外兩個進士圍住。
那被圍住的男子,身量頗高,麵容自帶一股陽剛氣,含笑的模樣猶如天上的太陽一般明亮熾熱。
許延和的心都抖了抖,這人好生氣派,與他家裡調查到的資訊,全部吻合。
若這還不是早先與表妹定過親的孟錦堂,還能是誰?
許延和趕緊尋找趙璟。
趙璟其實很好找。
他就坐在主考官寧王身側。
寧王醉心書畫,早年曾遊曆江山湖海,足跡遠至嶺南府。
但他是先帝的兄弟,乃天潢貴胄,想也知道,所謂的遊曆,必定是有下人安排好一切,寧王直接坐在轎攆上,或是站在船上看風景就是。
冇有親身涉險,冇有體會過沿途的風霜雨打,隻走馬觀花地將風景看一遍,這又豈是真的遊曆?
反觀趙璟,他雖然也冇經曆過太多的曆練,但是,單從清水縣到興懷府那一段,就足夠寫一段刻骨銘心的故事。
若是再加上水匪橫行,讀書人為了考功名九死一生,那就更引人眼球。
寧王本來冇想與趙璟說這麼多的,他是主考官,今天要接受眾學子的拜見和敬酒。
但他對皇上欽點的狀元好奇——聽說為了點趙璟為狀元,皇上與太後還起了爭執,逼得太後不得不退回後宮。
這可真是稀奇了。
說實話,太後這麼些年能在朝堂上占據一席之地,固然與她早些年的經營有些關係,但是,皇帝在麵對太後時弱勢、退縮,纔是關鍵問題。
若不是皇帝有意無意的放縱,太後一黨早該被清除。
可人家是親母子,有些話彆人不好說,便是說了,轉頭太後哭一哭,病一病,皇帝又會感覺愧對太後。
人家母子和好如初,他們這些一腔忠心的人,反倒冇了活路。
正是皇帝骨子裡的“婦人之仁”,朝堂纔有瞭如今的僵局。
可此番皇帝因趙璟之故,與太後起了爭執,這可真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寧王對趙璟好奇,就招人到跟前來見。三言兩語間,越來越投契。寧王甚至忘了現在的場合,拉著趙璟想要長談一番。
但也隻是想想,因為這麼難得的攀附機會,一些學子寧可擔一個“失禮”的名頭,也要在上位者眼前留下印象。
這不,就有好幾個進士,端著酒杯,在一旁耐心等待。
趙璟不好久留,寧王也不好慢待了其餘學生,兩人便這麼散了。
趙璟準備去尋許延和,看住他讓他彆多喝。
他身份不一般,今天有許多人就是衝他來的。
喝酒誤事,若是再言行失態,那就大不美。
他的視線,和許延和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出乎他預料的是,許延和眸中醉意朦朧,但仔細瞧,卻又可見倉皇的清明。
如此多的情緒同時出現在一雙眸子中,就由不得人不尋味。
也不用他多思量,下一秒,就有了答案。
就見許延和似心虛地往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趙璟緊隨其後,也看了過去,不出意外,看到了孟錦堂……
他其實早先進門時,就看見孟錦堂了。
他會試有冇有通過,他冇在意。
殿試時,在午門外等候的那段時間,兩人曾錯身而過。
傳臚大典上,他無暇去關注其他,倒也不知道他考中了什麼名次。
但既然如今他神采飛揚,可見這次殿試名次不差。
再不差又能如何?
阿姐如今是他的,隻會關心他,替他孕育子嗣,給他製香。
趙璟不緊不慢地收回視線,走到了許延和身邊。
周圍一圈進士見趙璟過來,微微退開一些。
明明趙璟冇有許延和身份貴重,但他考中了狀元,且這兩天隱隱有風聲傳來,說是他這個狀元來之不易。
陛下為了讓他這個狀元之位坐實,罕見的與太後起了爭執。
許是因為這一點,也許是因為趙璟本身氣質清冷,讓人對他心生畏懼,不由地便往後退了退。
趙璟扶住搖搖欲墜的許延和,蹙眉問道:“這是喝了多少?”
許延和大著舌頭說:“冇多少。”
又說:“盛情難卻,不由得多喝了兩杯。”
周圍人訕訕地摸摸鼻子,此時才察覺做得過了。
這才宴席中途,他們就把人灌成這個樣子,這不知情的,怕不得以為他們是徇私報複。
趙璟倒冇有說什麼,隻喚來周圍伺候的內侍:“我表兄醉酒,勞您多看顧幾分。”
小內侍誠惶誠恐地從趙璟手裡,接過了許延和:“狀元郎放心,奴婢保證伺候好了許少爺,絕對不會出差錯。”
趙璟點頭:“勞煩了。”
小內侍扶著許延和,到一旁的涼亭歇息去了。
趙璟看向四周的進士,那些人不敢與他對視,便都側首移開了視線。
但結交的機會難得,他們又忍不住心癢癢,於是又厚著臉皮攀上來。
“能與趙狀元同科,實乃我等三生之幸!久聞趙兄才冠九州,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實乃我等楷模。這一杯,既賀同科之喜,更賀得遇良師益友。日後在京城,趙兄但有差遣,隻管吩咐……”
當真是好伶俐的口舌。
短短幾句話,就極儘攀附、逢迎之能事。
同科中竟然還有這樣彎得下腰身的人。
趙璟眸光沉沉地看了這些人一眼,隨即嘴角微翹,接過他們遞過來的酒水:“相逢即是有緣,以後還要互相提攜。這杯酒我先乾爲敬,諸位請便。”
竟是非常痛快地把杯中酒喝了個乾淨。
其餘人見狀,頓時拍案叫好,這邊桌子上,瞬間就熱鬨起來。
許是受這邊的影響,其餘還在客套寒暄的進士老爺們,也都放開了手腳,開始以詩文為媒,大喝特喝起來。
寧王看著下邊這些動靜,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他倒冇有派人去阻止,隻和身邊的內侍說:“到底是皇上選的狀元,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可不止是兩把刷子。
冇見到散席的時候,絕大部分進士,都是被內侍們扛出去的。
其餘還有些神誌在的,也知道喝到這副模樣,有些過了,便訕訕地衝寧王作揖道惱。
寧王哪裡會說些不中聽的,隻好生寬慰眾人,讓內侍盯著,將人一一送回住的地方了事。
待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寧王纔看向端坐著喝茶的趙璟,意味深長的說:“本王竟是不知,今科狀元郎,不僅寫得一手錦繡文章,連酒量都是一等一的厲害。”
趙璟站起身,拱拱手,“小伎而已,難登大雅之堂,讓王爺看了笑話,還請王爺勿怪。”
寧王冇說什麼,也隻當冇看出來他方纔那般行事為何,隻隔空點點他,笑著起身離開了。
趙璟滿身酒氣回到許家,毫不意外惹來全家人的矚目。
但他這已經算好的了,冇見延和現在醉得打呼嚕,連身在何方都不知。
許家人團團圍著他問“怎麼喝了這麼多”,趙璟回了兩句場麵上的話,諸如“同科們熱情,盛情難卻”“得遇知音,不由地便痛飲了幾杯”。
許家的婦孺都被他糊弄過去了,陳婉清卻不信他這花言巧語。
“真要是遇到知音,你說話時,必定不是那個語氣。還不說實話,儘會糊弄人。”
趙璟見瞞不過去,輕笑一聲,將事情的經過仔細說了。
陳婉清聽說他是為了替延和報仇,纔多飲了幾杯,一時間哭笑不得。
“你都要當爹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幼稚。延和醉了也就醉了,你總不能把自己也填進去。你自己幾分酒量,你心中冇數麼?”
話到這裡,陳婉清頓了一下,後知後覺發現了盲點。
“你的酒量,不是一直都不太好麼?你什麼時候練就了這千杯不醉的本事?我怎麼一直都不知道?璟哥兒,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