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如何肯妥協?
隻說,“科舉取士,攸關重大,豈可兒戲?若這其餘諸人的學問,足以與趙璟比肩,兒子退一步也就罷了。可差距如天塹,若真推此人上位,士林之間如何評說,科舉還有何公平公道可言?”
“母後,您也不想因此事落下罵名,被千夫所指吧?”
太後沉默不言,閉目養神。
太後身邊的嬤嬤看了一眼太後的神色,輕笑著站出來。
“陛下說的都對,可我在後宮隱隱聽說過,那趙璟的功名怕是暗藏貓膩……”
皇帝身邊的大伴站出來說,“民間的流言蜚語,咱們聽聽當個樂子就是,談嬤嬤怎麼還當真了呢?”
“會試是寧王親自監考,寧王也有輔政之功,許閣老更是人品貴重,他們兩位被先皇欽點輔佐陛下,人品冇的說。您聽信流言,揣測兩人的品性,豈非對他們不恭?”
又不緊不慢的道,“話又說回來,如今的考試製度非常成熟。官員被欽點為考官後,進入貢院中就不能外出。這時,貢院通常是戒嚴的,隻有倒夜香的那個人纔可外出。”
“為防此人聯絡內外,傳遞資訊,從貢院出來後,這人渾身上下,連頭髮絲都得被仔細檢查一遍;就連恭桶,都有人捏著鼻子探查。如此嚴防死守,任何資訊都帶不出來。”
“再有,許閣老是趙璟的靠山,何嘗不是許延和的靠山?是外孫女婿重要,還是嫡親的孫兒重要,想來是個人都能分清楚。許延和本人也不是笨的不能調教,也不是能力差到極點,如此境況下,將許延和托上去,不比進將趙璟托上去,更符合許家的利益?”
大伴話落音,太極殿就靜的落針可聞。
一時間,隻有麒麟瑞獸銅爐中,輕輕的往外噴灑著煙氣。
氣氛凝滯,太後與皇帝俱都沉默不語。
許久後,到底是皇帝又開口說:“母後,兒再有一個多月,就該行加冠禮。普通百姓之家,唯恐兒孫不能扛事,孩子大一些,就開始跟著大人做事,時刻準備頂門立戶。孩兒父皇早去,將諾大的家業交給孩兒,您為護持孩兒長大,這些年嘔心瀝血,不曾有一日安眠。兒如今也不是三歲小兒,兒是有太子傍身,有忠臣輔佐的一國之君。您莫要再把兒當小兒護持,您也上了年紀,也到了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時候……”
太後手抖的不成樣子,險些連手中的那串小葉紫檀木串都拿不住。
她“唰”一下睜開眼,眸中鋒利的似有刀光劍影在其中閃爍。
太後想質問皇帝,他就這麼想卸磨殺驢?
但她私心裡又清楚,這不是卸磨殺驢,這是為國家安危計。
任是哪個朝代,也冇有皇帝到了加冠之年,太後還緊捏著大權不放的。
她是這其中的第一個,也怪不得朝廷內外,說她母雞司晨,不孝婦德。
她確實該退回後宮了。
可若她冇掌過權且罷了,但她掌過權,享受過如臂指使,天下儘在掌控中的肆意。
這太極殿,她呆了足足十五年。殿內的每一塊磚,都認得她的腳步聲。
現在讓她退回後宮,就如同讓一個在風雨裡撐了幾十年船的老婦人,突然擱淺上岸,看著那船漸漸遠行,那種滋味兒,誰能忍受?
但皇帝確實大了,大到已經不容她作威作福了。
再繼續鬨下去,不過母子反目,離心相殘。
這不是她想看到的。
太後終究沉沉的歎了一口氣,“趙璟的文章,確實出類拔萃。他做狀元,無可厚非。陛下乃明君,有識人之明,那就按陛下的意思來辦吧。”
說完這些,像是將手中的權柄交出去了一樣,太後麵色平靜,心中卻空蕩蕩的四處灌風。
她突然覺得這太極殿壓抑的厲害,就站起身,任由談嬤嬤扶住她的胳膊,說:“哀家上了年紀,今天早起又起的早,現在想回去休息休息。陛下且忙吧,哀家先走一步。”
瑞成帝見狀,緊隨著她站起身。
他走在太後另一側,扶住她往外走。
這一瞬間,心裡有欣喜,但更多的,是惶恐,是前所未有的空虛感,以及重擔在肩的沉重感。
這一刻,皇帝心中五味雜陳。
但他無暇多想,他攙扶著送太後出殿,做足了一個孝順兒子的模樣,“您先回宮,稍後兒子譴禦醫過去給您請平安脈。這些天,您也跟著忙得腳不沾地,委實該歇歇了……”
太後徐徐的吐出口氣:“是啊,該歇歇了……”
太後走後,皇帝再冇了掣肘,他將大臣進上的幾份試卷一一看過,隨即敲定排名。
殿試第四日,乃傳臚大典。
這一天是四月二十五。
寅時五刻,天色未明。
整座皇城裡,卻已經燈火如龍。
晨風料峭,春寒浸骨,但無人感覺冷。此時他們骨子裡的血液,比平時都熱了幾分。
待寅時末,二百六十九名新科貢士,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經金水橋,過太和門,於丹墀之下按會試名次序列站立。
卯時正,鐘鼓齊鳴。
時間倏忽而逝,不知是過了一盞茶,還是一刻鐘,突然,一個尖銳響亮的聲音,劃破殿前的平靜。
“瑞成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策試天下貢士——傳臚!”
鴻臚寺卿手捧著黃綾金榜,站在殿簷之下。他聲音悠長,如誦經文,將新科榜單,意遠遠的傳唱出去:
“第一甲第一名——”
趙璟的心,在這一刻,狠狠的停了一拍。
這一瞬,渾身的血液上湧,讓他頭腦有一瞬間的眩暈。
就連他袖炮下的手,都攥的死緊,隱隱露出根根白骨。
二十年寒窗苦讀,為的就是今日。甚至為了這個狀元名頭,他還動用了自己最不屑的手段。
若不能——
不會的,必定就是他!
悠長的聲音一層層傳下來,由殿簷傳到丹陛,又由丹陛傳到丹墀,由丹墀傳到禦道的儘頭。每一層都是一聲高過一聲的呐喊,彷彿要把每一個人的命運,稟告過往聖賢與天地二神。
“——河源省興懷府清水縣趙家村,趙璟!”
頭腦眩暈,耳目嗡鳴,這一刻,天地在趙璟眼前揉成一團模糊的光。
他站在青石板上,卻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踏在雲端,他整個人都在飄。
身後似有躁動,又似乎冇有。
他無心分辨,也無力回頭。
此刻,過往十多年寒窗、孤燈夜雨、案頭堆雪,那些熬到天光微亮的夜,那些壓的人喘不過氣的期許與煎熬,在這一刻轟然炸開,又儘數化作過往煙雲。
天旋地轉間,趙璟的一顆心愈發篤定。
他真的,登科及第,獨占鼇頭!
禮官在旁邊提醒,趙璟這才如夢初醒,按照指引一步步踏上丹墀,向著金鑾殿的方向躬身行禮。
金殿上香菸嫋嫋,禦座高遠,他垂首跪伏,聽著上邊一國之君的快慰與嘉獎。
明明每一個字都清晰的如在耳側響起,卻又遙遠的,像是從天宮縹緲而來。
趙璟收迴心神,忍住身體內激烈湧動的血液,磕頭謝恩。
待起身,他又恢複了素來的清冷自持,腰背挺得筆直,再不見方纔的恍惚,隻餘下一身少年及第的清貴風骨。
上首的帝王看見了,忍不住頻頻點頭,玩笑似的與眾位朝臣說,“不愧是朕欽點的狀元郎。這一身傲骨與清貴,狀元之名,舍他其誰?”
事已成定局,下麵的朝臣再冇眼色,也不會這個時候往皇帝腦袋上潑涼水。
他們一個個奉承的說,“到底是陛下眼明心亮,一眼就選中了最出挑的那個。”
“白讓許閣老撿了這麼個外孫女婿,回頭您可要請大傢夥吃一杯。”
“這是本朝立國後第一個六元,委實是件大喜事……”
這時候,榜眼、探花也相繼出爐,二甲傳臚也定了人選,更甚者,後邊那些貢士也定了排名。
一甲三人都被賜了進士及第,按照慣例,狀元被賜入翰林院為修撰,榜眼和探花為編修。
時下有一句話,叫“非進士不如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這個“進士”,便多指進士及第。三四十年後,這些人比彆人更多幾分機會,進入魏朝最頂尖的機構——內閣。
二甲約一百人,除第一名為傳臚,其餘俱都是被賜進士出身。
進士出身雖然比不得進士及第,但可選考庶吉士繼續深造,也俱都是可用之才。
最差,也是人數最多的,便是同進士了。時下有一句話,叫“同進士如同如夫人”。如夫人便是小妾,小妾不是正妻,天生低人一等,用在這裡,正好說明同進士的尷尬。
不說這些排名與賜官,隻說今日事情進展順利,瑞成帝龍心大悅。
他先是對所有進士與同進士勉勵一番,繼而賜下三甲朝服、金花、紅綢,又親口諭令:“準狀元、榜眼、探花,簪花披紅,跨馬遊街,遍示京城,以彰天朝取士之盛。”
眾人伏拜謝恩,再次山呼萬歲。
序班官早已恭候多時,看眾人過來,趕忙前來引領。
狀元居中,榜眼、探花左右相隨,一行人沿禦道穩步出宮。
行至午門,禁衛軍大開正中門洞。
這裡的門平日唯有天子可行,皇後大婚也能通行一次,今日,為他們敞開。
出午門,過端門,經過承天門下,禦道寬闊,金水橋映著日光,琉璃瓦燦然生輝。
再向南行,便到了長安左門,也就是百姓俗稱的“龍門”。
皇榜早已經張掛在龍棚之內,京兆尹率領官員在此恭候。
門前已經停好了三匹高頭大馬,鞍韉鮮明,披紅掛綵。
執事官上前,親自為他們簪金花,披紅綢,扶正烏紗,整理錦袍。
京兆尹甚至親自相扶,將趙璟送上了馬背。
也是這一瞬,趙璟突然看見了身後不遠的許延和。
他投了個眼神過去,許延和便輕笑著比了個十二的手勢。
二甲第十二名!
延和會試時是二十八,如今是二甲第十二,這個成績,出乎預料的好。
隻能說,在彆人壓力慎重,惶惶不可終日之時,許延和這個閣老親孫,心裡壓力小,因而,超常發揮,拿下史無前例的好成績。
吉時到了,隨著三通鼓響,鑼聲開道。
“肅靜”和“迴避”牌在前方引路,錦旗儀仗次第而行,鼓樂齊鳴,聲震長街。
這次恩科,趙璟為狀元,原先會試中的第九名,被點為榜眼,探花點了常宰。
常宰雖然殿試之前將人打傷,被禮部申斥,麵頰也留下傷痕,在陛下麵前失了儀態。
但在第三四五六幾人缺考的情況下,常宰才學遠勝後邊之人太多,若不給他名次,難以服眾。
他本有榜眼之才,可不罰他不足以平民憤,是以,便將他由榜眼,貶為探花。
正好會試的第七名上了年紀,已是不惑之年,做探花難免讓人嗤笑。常宰雖不算英俊,但也稱得上是清秀,做個探花郎,倒也算是物儘其用。
隻是,深知自己完全是拜了好皮相所致,才成了探花,常宰心中非常不愉,麵上就帶出了幾分。
他心中不痛快,看見趙璟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模樣,便更加忌恨。
這一忌恨,一些話就不受控製的從嘴裡冒出來了。
“靠外家有什麼本事……若我有這樣的靠山,我也能當狀元。”
趙璟心平氣和,說話的聲音都不帶起伏的。
“可惜你衝動易怒,京城的貴人,怕是輕易不敢將府中的千金嫁與你。你有這個心,冇這個能耐,等回頭修身養性,什麼時候會說人話了,再肖想狀元之位吧。”
真真是殺人誅心,一句話險些把常宰的心肝脾肺都給捅爛了。
常宰氣壞了,還要再說,但此時,銅鑼在耳邊突然炸開。
“咚——”一聲鳴響,刺的人耳膜都要裂了。
與此同時,長街兩側的百姓瘋狂的叫喊起來,“狀元”“榜眼”“探花”之聲不絕於耳。
放眼望去,隻見街道上,樹木上,旁邊的茶館酒肆之中,甚至就連屋頂上,都爬滿了人。
萬人空巷,鮮花羅帕拋灑如雨,歡聲雷動,衣袂飛揚。
端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幕場景,讓人心中頓生豪情萬丈。
這才真的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
視線一轉,趙璟陡然看到,右前方的二樓茶館中,洞開的窗扉後,似有一張帶笑的芙蓉麵。
他睜眼仔細去看,卻當真是許府眾人。
阿姐被一眾姐妹和長輩簇擁在中間,她端坐在正視窗的位置,手裡拈著一支灼灼綻放的牡丹花。
常思和常念在她耳畔慫恿,“表姐,快丟給姐夫。快呀,姐夫這就過來了。”
“表姐趕緊丟。我看到好多小姑娘衝表姐夫丟帕子香囊,你丟一支牡丹花,咱們宣誓主權。”
陳婉清許是被慫恿了,許是手抖了一下,那支牡丹花當真從她手裡脫落下去。
一陣風吹來,那本要落地的牡丹花,被大風席捲,拐了個彎,衝打馬遊街的隊伍而去,正正好被趙璟接在掌心。
周圍一片嘩動,趙璟拈著這支牡丹,看著窗欞中的陳婉清,微挑眉梢,露出了這幾日來,第一個舒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