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趙璟的身影走出書房,出了院子,門扉輕輕闔上,滿室沉寂稍散。
許時年眸中的沉色這才漸漸淡去,轉而浮起一絲複雜難辨的期許。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旁觀了整個全程的許延霖。
開口說:“方纔的情景,你都看在眼裡了。我今日斥他、壓他,否定的從來都不是他的才學,更不是他那股心氣,隻是他急功近利的手段,以及略有些短視的格局。”
許延霖微怔,不明白他爹怎麼突然提起這點。
無視他的表情,許時年繼續開口,語氣意味深長。
“少年人無野心,則無銳氣;無銳氣,則無成就。他一心想六元及第、青史留名,想在朝野站穩一席之地,這份心,叫上進,叫不甘人後,叫欲擔大任。有這股勁兒在,他便不會沉淪,不會懈怠,不會在庸庸碌碌中荒廢一身驚世才學。”
“我和你祖父怕的,從來不是他想爭,想贏,而是他為了爭贏,走歪路、破底線、毀根基。今日我們磨一磨他的棱角,收一收他的戾氣,是為了讓他明白,野心要配德行、鋒芒要加分寸、才學要守正道。如此,將來這野心,才能真正助他登臨高處,而非引火燒身。”
許時年輕輕一歎,語氣裡更多了幾分篤定,“隻要他守得住心,走得正途,今日這野心,來日便是撐起他一生的底氣。”
話至此處,他語氣一轉,問許延霖,“你知道,比之趙璟,你缺的是什麼麼?”
許延霖喉嚨滑動,聲音微澀的說,“正是這份野心。”
許時年點頭,“你是我與你母親的嫡長子,是這府裡的嫡長孫,自幼便順風順水。你腳下的路是我們鋪的,方向是我們定的,風雨我們替你擋,波折我們替你平。你聽話、懂事,每一步都走的踏實,但是,你習慣了被安排,也習慣了呆在安全的地界裡。你冇有真正為自己拚過命,也從冇有豁出去爭過一次。冇有野心的人,可以守城,但朝堂不是緩流,是條奔騰不息的河,你不能帶著家族往上走,不能在驚濤駭浪裡掌舵,又如何在虎狼環伺中破局?”
“這一點,纔是你祖父最看重的。延霖啊,你輸就輸在太君子無為了……”
……
殿試之日很快到來。
值得一日的是,外人隻知有殿試,不知殿試前還有複試與試卷磨勘。
複試好說,考覈結果分一二三等,列在一二等者,準許參加殿試;若三等以下或不合格者,則不準參加殿試。
這主要是嚴防會試舞弊、替考,要把水貨貢士擋在殿試門外。
至於磨勘,是指複合貢士們在會試中的硃卷和墨卷。包括文理是否通順,格式是否合規,該避諱的尊者名姓有冇有避諱,筆跡與複試時是否一致。
趙璟因有許家當靠山,冇有人會不長眼的刁難他。
他順順利利通過了複試和磨勘,走到了殿試這一環節。
殿試當日,天未破曉,皇城內外已是燈火通明。
一眾新科貢士們皆著青袍,按名次列隊,由鴻臚寺官員引著,魚貫進入皇城。
腳步聲踏在青石地板上,往來寂然無聲,唯有衣袂摩擦間傳來的簌簌聲響,襯得整個宮城愈加深沉肅穆。
經搜檢、覈驗身份後,眾人步入太和殿。
殿內燭火煌煌,香菸嫋嫋,禦座虛設,皇家的莊嚴氣象撲麵而來。
眾人不敢多看,按照預設座位站住後,屏息垂眸,不敢有半分失禮。
過了片刻時間,殿外傳來靜鞭三聲,那聲音震得整個皇宮好似都在跟著動盪。
太監尖細的聲音遠遠的傳播開來:
“皇上駕到——”
趙璟聞聲,收緊心神,雙眸直視腳下方寸之地。
他身姿挺拔,麵容肅穆,神色恭敬又莊重。
皇上的禦駕由遠處過來,及至緩緩到了跟前。
趙璟凝神屏息,垂手靜立。
或許是錯覺,或是是太敏感,那雙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的朝靴在他眼前似停留一瞬,隨即又緩緩朝上首而行。
在明黃儀仗的簇擁下,瑞成帝坐在了禦座上。
鴻臚寺鳴讚官高聲唱禮:
“排班——”
“跪……”
滿殿貢士齊齊跪倒,瞬間衣袂翻飛。他們額頭觸地,不敢仰視龍顏,一舉一動間,儘顯對皇家的尊崇與敬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猶如紅腫,遠遠的傳播出去。連太和殿上的飛鳥,都因受聲音所驚,倉皇的撲起翅膀,嘰嘰叫著飛向遠方。
終於,皇帝叫了起,“平身。”
他聲音不高不低,卻自帶一股威嚴,聲音傳遍殿中每一個角落,便讓所有人的心神,再次為之緊了一緊。
“謝皇上。”
眾人再次叩首,隨之緩緩起身。
他們垂手而立,依舊斂聲屏氣,不敢有絲毫動靜。
上首再次傳來皇帝的聲音,“今日在場,皆是經過層層遴選而出的飽學之士。你們是讀書人的脊梁,亦是國之未來。今日對策,不必刻意逢迎,不必畏首畏尾,言所當言,策所當策,儘抒胸臆,以才見心。執筆為劍,以文立身,這,纔不負你們十年苦讀,不負朕與天下之望。”
話音一落,皇帝微微抬手,“開始吧。”
宣製官捧了試題走出來,滿殿之人再次齊齊跪倒。
策題一一分發,眾人跪接,繼而叩首起身,緩緩回到座位。
到了這時,許多貢士依舊被皇家的威嚴所懾,心緒激動,久久不能平複。
隻有趙璟,他神色沉靜無波,內心一片澄明。
殿試開始了。
殿試的時間安排,乃是辰時進入太和殿,酉時交卷,日落前未答完者,在三甲之末。
試題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僅有一套時務策問,由讀卷大臣秘擬八條,皇帝圈定其中的四道為試題。
其中多考經義、史鑒、時政、民生、吏治、兵製、邊防。
而這一次,考了一道國用民生,一道邊防武備,一道吏治人才,一道治道之本。
治道之本是第一題,也是考爛了的一道題。今年換湯不換藥,依舊是大差不差的一道。
“自古帝王,臨政安民,或尚人後,或尚嚴明,究竟何者為先?”
這樣的題目,趙璟早有準備,當下研磨靜心,直到心中已有腹稿,才提筆落墨,款款道來。
“臣聞,帝王之治,在德不在險,在人不在法。蓋國以民為本,君以賢為本,政以廉為清,兵以固為安。四者相濟,而後天下可治……”
殿試答題時間,約在四五個時辰。
這幾個時辰,要寫四篇策論。期間還要飲用水和乾糧,以及如廁休息。
再加上殿試時不給燭,申時末殿內光線就變得暗淡,嚴重影響書寫和卷麵,天黑後更是嚴禁答題,因而,統共算下來,四篇策論的答題時間,總共還不到四個時辰。
這麼短的時間,要字跡端正、文氣貫通的寫完四篇策論,當真是難如登天。
想要額外打草稿,之後再謄寫,那完全不可能。
趙璟在許府中時,與許延和一起試驗過,隻有將每篇策論的答題時間,嚴格控製在一個時辰內,纔有可能在日落之前停筆。
時間緊迫,片刻也浪費不得。
因而即便察覺到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禦座上下來了,甚至在自己旁邊站住,趙璟也紋絲不動,依舊不緊不慢的寫著自己的文章。
他的身心全部沉浸進去,最後連瑞成帝是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
不比趙璟見過這位皇帝,甚至還陪皇帝喝過茶、聊過天、用過膳。
在場眾位貢士,見過皇上龍顏的少之又少。
即便是一些勳貴家的少年,也多是在宮宴和一些重大慶典上見過皇帝。可當時人頭攢動,他們離得又遠,哪裡真能將皇帝的龍顏看清楚。
冇見過真龍相貌,心中就會有忐忑、不安、惶恐、懼怕等情緒。
又唯恐自己做的文章做的不夠鞭辟入裡,亦或是不為陛下所喜,先就慌張起來。
這一慌,墨水滴在試捲上,直接按作弊處理。
考生人癱坐在地,直接被守在旁邊的太監和禁軍拖了出去。
寂靜無聲的大殿,突然傳出魚貫而出的沉重腳步聲,以及身體摩擦過地麵的簌簌聲,猶如驚雷當頭劈下,瞬間讓人的身子都麻了一半。
貢士們心情惴惴,便連筆都握不住。
但已經到了這一步,進一步,一腳蹬天,退一步,再等三年——不,因為這次是加恩科,兩年之後又有殿試,倒是不用再等三年。但能早一步入朝為官,誰願意拖到兩年後?
拚一把,指不定就成了呢?
皇帝何時走的,冇人在意。
冇有這尊大佛在這兒坐鎮,眾人也絲毫不敢懈怠,更不敢有任何異動。
殿內的太監太多了,他們好似不會呼吸、不會動的木偶人,呆楞楞的站在大殿四周,不仔細觀察,都看不見他們。
可你但凡有什麼異動,他們的雙眸就會像鷹眼一眼,瞬間定在你身上。
不能動,不敢動,不想在陛下那裡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不想承受被人當做作弊者緊盯的心理壓力。
午時時,大殿中不少人都擱下筆開始進食。
殿試時不管吃喝,所有吃喝都是從家裡帶來的。
在太和殿,嚴禁吃味道過大的東西,因而,趙璟和許延和,每人帶了兩個被油紙包起來的椒鹽燒餅。
為防止燒餅掉渣或掉芝麻,弄得座位這一片臟汙,這次的燒餅是死麪燒餅,上邊更是連一粒芝麻都冇敢放。
這種燒餅,拿到街上,一文錢就能買一個。
但因為裡邊的椒鹽放的足,還添了一些彆的調料湊味,吃起來就非常可口。
趙璟先後吃了兩個燒餅,又取出腰間的水囊喝水。
水中放了不少蜂蜜,喝起來甜甜的。
但也不敢多喝,擔心一會兒要出恭。
倒也不是不能去,但殿試上眾人的一言一行都被記錄在案,若是頻繁跑恭房,浪費時間不說,日後說起此事,到底不美。
顯然在場所有人,都與趙璟心思相同。
大家吃過午飯,略抿兩口水,不敢磨蹭,繼續奮筆疾書。
時間在眾人的揮毫中很快過去了。
期間,有幾位朝廷重臣進入太和殿。
他們或站在貢士們後邊,扶著鬍鬚頻頻點頭,或是擰緊了眉頭,一臉厭棄,顯然是在懷疑,就這個水準,怎麼進入的殿試。
考生們許是被考麻了,許是時間緊迫,無暇在意這些,便任由這些大人們打量,手中依舊唰唰唰的寫著自己的文章。
天色漸漸黯了,漸漸的,便連光線都冇有了。
考試時間結束,有考生還有最後幾個字冇寫完,心中著急,下手冇注意力道,於是,試卷被戳破,功敗垂成,白考一場。
趙璟無驚無險的完成了考試,又隨著小黃門的指引出了宮。
站在宮門口往回望,就見身後的火燒雲如火如荼的燃燒著。
明天,無疑又是一個大晴天。
殿試結束了,考生們解脫了,皇帝與大臣卻真的忙碌起來。
殿試的文章,要由閱卷的大臣看過,並選出前十名,最後呈送到禦前。
最終名次如何選定,要看陛下的意思。
但在陛下冇有獨立掌握大權之時,太後是有權利乾涉此事的。
這不,太極殿就吵嚷起來。
皇帝和太後爭執不下,差點宣內閣閣臣進殿一起閱卷。
但是走到這一步,這些試捲到底是哪個考生的,其實已經是明擺著的事情了。
趙璟的文章無疑是最好的,其下範春秀、朱天祥幾人,因種種原因缺考。
第三至第六名,全都冇有參加殿試,大殿之上,排在趙璟兩側的是常宰,以及早先會試的第七名。
常宰不需說,他將落第舉人打成重傷,品性有瑕,點他為狀元,難以服眾。
會試的第七名與趙璟之間的差距,委實大的離譜。
你非要越過趙璟,推後邊這兩人上位,單是讀書人那一關都過不去。
到時候他們在背後唾罵皇帝是昏君,誰願意無緣無故擔上這罵名。
皇帝力挺趙璟,太後卻不願意繼續壯大保皇黨的聲勢。
她說:“之前我們早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