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常宰之後,趙璟這個會元也被人攻訐了。
他的文章固然出類拔萃,但誰知道,這個“拔萃”的文章,是不是當真出自他之手。
畢竟他娶了個好媳婦,有那樣硬的一座靠山。指不定是寧王早早給許閣老遞了口信,趙璟提前窺知試題,暗中找人捉筆,這才寫出了錦繡文章。
趙璟這件事,餘波還未消,排名第三的範春秀,與排名第四的朱天翔也鬨出了引人矚目的大事件。
先是有人翻出範春秀早年寫的一首詩文,其中有譏諷朝政,非議今上之嫌,這就是科舉上最忌諱的“語涉譏仙”。
被髮現者不必殺頭,但會直接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原以為這是旁人汙衊範春秀,經查卻屬實。
甚至細查範春秀的背景,還發現他竟是洪山老母教中,教主隱藏極深的私生子。
如此禍國之人,自然直接拿下,押送刑部大牢。
不僅範春秀涼涼,凡是冇有儘職徹查他背景的官員、差役,都受到牽連。等著他們的,或罷官,或入獄,真可謂是一下子把這一條繩上的螞蚱,都牽出來了。
第四名朱天翔,他被同鄉舉報,其母早年曾捲入一樁高利貸官司,逼死人命數條。後因地方官袒護,此事不了了之。
事情是真是假暫時不得而知,可其母“德行有虧”,其子自然不堪為士林表率。是以,朝廷不得不先剝奪了朱天翔參加此番殿試的權利。
繼朱天翔落馬後,排名第五的江培林許是察覺到不對,立馬就遁了。
他家府上當天就請了大夫,對外就說,江培林落水,高燒不退,能僥倖保住性命已是萬幸,殿試是萬萬不能參加了。
會試前五名接連出事,到現在,即便再蠢的人,也察覺出不對了。
這明顯是一場劍指一甲前三的陰謀。
幕後之人能操作出這些事情,其背景之深,手段之莫測,非世家大族或權貴豪門之人不可為。
巧了,排名第六的貢士,正是吏部侍郎之子陶堰尋。
在河源省參加秋闈時,陶堰尋排名僅第九。結果到了京城的會試上,他不僅冇有名落孫山,卻殺出一條康莊大道來,竟然直接考中了第六名。
吏部侍郎一下子就被架在火上烤。
不僅常家人,江家人,以及在京城範家親眷,對他怒目而視,丟下諱莫如深的“陶大人當真是能耐人”後甩袖而走,就連太後,都篤定此事必定與他有關。
即便不是他親自操持的,也是他那兒子在背後搗的鬼。
為此,太後在朝會後,將人留到宮裡,專門就此事說了他幾句。
“那些貢士的父兄親長,俱都與你同朝為官,即便比不得你得哀家的重用,也算的上是能乾之人。你因為一個狀元虛名,將他們一杆子打翻,這何嘗不是在掘你自己的墳墓?”
吏部侍郎跪在地上,誠惶誠恐,冷汗淋漓。
他想狡辯此事當真與自己無關,也必定不是他家那眼睛長在腦袋上的兒子所為。
他兒子之所以能考中第六名,是因為考前他與幕僚在背後猜題,幫著撰寫文章,偏他們走了狗屎運,會試上的文章竟然被猜中了好幾道,這才讓那孽障拿了第六名。
但這件事又不能說,不然顯得他們被神佑了一樣。
連皇帝與太後都不能得神仙庇佑,他又算哪根蔥。
陶大人這時候就深刻的認識到,背後之人此計甚毒。他將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他,偏他連解釋都不能,委實是要將他推入萬劫不複之地。
在冇有確鑿證據洗清自己的清白之前,說什麼都是錯。與其狼狽爭辯,醜態百出,不如先咬牙過了這一關,回頭再好生排查線索,將那在背後攪風弄雨的小人一把揪出來。
吏部侍郎踏出宮門後,太後旁邊的嬤嬤端來茶水。
嬤嬤是太後的陪嫁丫鬟,早在太後進宮之前,就在她身邊伺候。
到了出宮之年,正值先帝殯天,嬤嬤硬是推了宮外早就定好的親事,自梳後留在太後身邊繼續服侍。
這種情分,一般人比不了。
太後對這位談嬤嬤,也端的是信重親近。
眼下又冇旁人,嬤嬤就說了句實話,“陶侍郎處事一貫謹慎,不像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太後保養的極好的麵孔上,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我又何嘗不知道,他這純屬是無妄之災。”
嬤嬤一愣,“既然您知道,您方纔又何必……”
太後不緊不慢的道,“怪就怪他聽慣了吹捧,拎不清自己的斤兩。”
嬤嬤麵露疑惑,“您這話的意思……”
太後輕描淡寫的說,“年前官員述職、年後官員調職,他私下收了多少孝敬,哀家懶得去追究。水至清則無魚,這一點哀家比誰都清楚。但他收了孝敬,就昏了頭腦,將一些不中用的人安排在要害位子上,那就是他不對。哀家能容許他拿權,能容許他們黨爭,是因為這些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便是費心管了,結果也不一定比現在更好。但這江山是皇兒的,是魏家的,哀家不容許這江山有一絲一毫的不妥。他們儘職儘責且罷了,膽敢昧著良心推一些不中用的人上來,妨礙了國家社稷,哀家必定不留他們。”
“這次隻是警告,若他能轉過神,且繼續用著。若不好用,棄了再選新的上來,也不是不行。”
發生在宮裡的事情,自然逃不過人眼,不過一會兒功夫,吏部侍郎被太後申斥的訊息,就傳的街頭巷尾眾人皆知。
這時候,士林與百姓又忍不住揣測了。
第六名的貢士也被乾掉了,那豈不是說,這次的狀元,完全有可能落在後邊的七八九名頭上?
大家看這幾人的眼神,都不對勁了,深覺其中必定有人藏女乾。
而且此人能藏到現在,還能拿捏的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預想進展,委實恐怖。
究竟是誰如此心機深沉,他們且要防備著。不然無意中擋了人家的道,許是他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第七八九名:“……”
就離譜!
他們清清白白做人,兢兢業業做事,雖然猛地被餡餅砸中,委實有些欣喜,但他們絕對冇有在背後亂動心眼,他們敢用自己的性命發誓。
發誓了也冇用,根本冇人信。
就好像一夜之間,這些人的名聲,也跟著臭了大街。
就真的,這一屆的貢士,註定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筆了。
不說外邊的紛紛擾擾,隻說這一晚的許家。
趙璟走進前院書房時,就見許閣老、大舅,以及許延霖都已經在了。
老爺子高坐在上首的祥雲雕刻椅子上,一手端著茶不僅不慢的喝茶,一手拿著本書,漫不經心的翻看。
再看許十年,他也在喝茶,但看見趙璟進來後,便將茶盞往桌子上一放,露出個似笑非笑的模樣,頗有幾分意味深長的看著趙璟。
至於許延霖,他的表情就複雜多了。有驚歎、佩服,又有後怕,以及慨歎。
趙璟將這些儘收眼底,麵上卻平靜的冇有露出任何神色。
他恭敬的作揖見禮,繼而便靜靜的站在花廳中間,等候長輩發落。
許時年率先開口:“璟哥兒啊璟哥兒,該說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說你膽大包天目無法紀?那幾個要參加殿試的貢士,你竟真敢衝他們動手,你啊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若這件事辦差了,他尚且能站在製高點說教他,偏這樁樁件件,他處理的遊刃有餘。且事情環環相扣,乾淨利落。
他還隻是個從鄉下過來的少年,在這權利窩浸染都冇有半年時間,可觀他下手的角度,處事的分寸,當真可稱一句老道。
趙璟並不意外他做的事情被長輩知曉。
不管是大舅還是外祖父,在京城耕耘足有幾十年,若連事情背後的那點貓膩,他們都查不清,許家也不能有如今的地位了。
若非他們在背後掃尾,他做的這些事情,不會這麼順利,也不會至今冇讓任何人查出與他有關。
趙璟對長輩們心存感激,就站在原地做請罪狀,任由長輩處罰。
許時年看見了,便歎口氣,繼續說:“你本是狀元之才,若憑真實力與真本事,你必能穩穩噹噹摘得魁首。可如今朝局派係拉扯,要你退一步,把狀元讓出來,你不服,不甘,不願,這些,我們都懂。”
“但你要記住,你用陰私手段取證,贏了一場殿試,輸的卻是你將來立身的底氣。”
“我們不罰你,是知你少年意氣,心高氣傲。但你要明白,真正能坐在高處的人,從不是靠剷平路人爬上去,而是靠強大自身,站在了彆人無法撼動的位置。今日你退一步,不是輸,是留一條路,讓將來的你,能走的更穩,更遠。”
趙璟沉默,卻不是妥協,更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火光搖曳中,終於,他抬起頭,直視許時年,直白的坦明自己的考量,“我去爭狀元之位,本也是的為了強大自身。若我六元及第,朝野之上,無論如何,都必定有我一席之地。便是百年後,我亦青史有名。”
許時年聞言,麵色微沉,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你以為,六元及第,青史留名,靠的隻是那一紙金榜,一個狀元名頭?若心術不正,手段陰私,就算讓你考中狀元,世人敬的也隻是那頂冠冕,而不是你這人。”
“爭求狀元是為了強大自身,這句話本冇有錯,錯就錯在你用錯了法子,自毀根基。今日你能為了一個名次,對同屆貢士們暗下手段,明日你便能為了權利地位,對同門、同僚、親族不留餘地。”
“百年之後,青史若真記下你,是記你才高蓋世,還是記你為了爭一第,不擇手段,構陷同濟?青史有名,分流芳,也分遺臭。”
“若你要說,這狀元本該是有能者居之……璟哥兒,若你連這點委屈,這點退讓都受不住,將來如何扛得住朝堂風雨,如何能撐得起一族榮辱?”
“你要一席之地,要無人能撼,可你要明白,才學,能讓你站上去,但品性,才能讓你坐得穩。今日你靠算計掃清前路,來日便有人以更陰狠的算計,將你推入深淵。”
“我們不是不讓你爭,是不許你以毀了自己的方式去爭。你本有驚世之才,堂堂正正便能傲視天下,為何偏偏要走這條自輕自賤的小路?”
書房內燭火明明滅滅,映的滿室靜的落針可聞。銅鶴香爐裡青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悶。
窗外夜色如墨,風捲著落紅擦過窗欞,發出細碎而冷寂的聲響。
趙璟垂首立在當地,廣袖之下的手指死死攥起,他指節泛白,胸腔裡那股不服輸的傲氣,被許時年的字字句句敲得碎裂,再撐不起半分棱角。
良久,他繃緊的脊背緩緩放鬆些許,喉嚨間滾動幾番,終是將所有心緒儘數壓下。他聲音低沉而澀啞,帶著徹骨的清醒。
“是我……眼界狹隘,心浮氣躁。隻盯著那一頂狀元桂冠,隻想著六元及第、青史留名,卻忘了立身先正心,行事先守德。”
燭火躍動,照亮他眼底翻湧的情緒,有悔,有憾,亦有被點醒後的恍然。
“‘才堪配其位,德堪負其名’,我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冇能悟透,我大錯特錯。”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跪在了地上,聲音中是壓抑已久的顫意,“趙璟知錯了。從今往後,我心向正途,行守規矩,絕不再因一時意氣,誤了終身,辱了門楣。求長輩們,再給趙璟一次改過的機會。”
他伏下身,額頭輕觸地麵,語氣鄭重而懇切,再無半分驕矜。
“今日趙璟在此立誓,以後一言一行,皆守正道,不負長輩教導,不負一身所學。今日之事,我必定時刻謹記,終身不敢忘。”
屋內靜了片刻,許時年看著他伏跪在地的身影,神色終是緩了下來。他輕歎一聲,上前伸手將他扶起。
“起來吧,你隻是少年氣盛,被一時得失迷了眼。今日能知錯,能認錯,能改錯,便依舊未來可期。”
“我們要的,也不是你俯首帖耳,而是你行得正,坐的端,將來能撐起一門榮辱,守得住自己的前程。”
“璟哥兒,記住今天這一跪,更記住你今天這番話。萬望你,從今往後,莫再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