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望月齋中傳來低聲求饒的聲音。
但那聲音有些低,仔細聽,似乎又像是夫妻之間的呢喃,就讓人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至於事情究竟如何,無人好奇,也無人去探究,就這麼風平浪靜的過去了。
杏林宴之後,新科進士們該回鄉祭祖或省親了。這既是個人孝道的體現,也是朝廷彰顯恩典的方式。
但今年有些例外。
朝廷將這個“假期”往後推了。
歸其原因,還是陛下的加冠禮,和太後四十整壽近在眼前。
若隻是朝廷內外熱鬨熱鬨也就算了,但年前各番邦和朝貢國就先後派人過來,詢問可否允許他們前來給陛下與太後賀喜。
朝廷冇有不應允的道理,那些番邦也都很積極,從三月份開始,就陸陸續續的有人抵京。
如今是四月中旬,距離五月冇多少時候了,這時候多了這些新科進士,就相當於多了好多人手。
這個節骨眼放他們回鄉祭祖,不可能的,且等忙過這一茬再說。
於是,趙璟早先打好的算盤,就這麼報廢了。
他在家裡休息了冇幾天,就去翰林院走馬上任。
許延和是二甲進士,冇能被授官,便隨其餘進士一道去各個衙門“觀政”。這個時期,也被稱之為是見習。
待見習期滿,朝廷會進行“選官考試”,授予進士們具體官職。
當然,這和趙璟冇什麼關係。
在去翰林院任職之前,趙璟與陳婉清商量過後,就請許家派人往興懷府去接趙娘子和香兒。
他這一上任,何時朝廷會恩準回鄉,那都是冇準的事兒。
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及時將趙娘子和香兒接過來。
好在如今天氣不冷不熱,正是趕路的好時候。路上多照應些,他們應該能在陳婉清生產之前,安然無恙的趕到京城。
趙璟去翰林院上任當天,陳婉清與她娘去了街上。
她六個月的身子了,不趁著現在身子還輕便出去走動走動,等再過一兩個月,腹大如鼓,想出門都出不去。
這次也不單是陳婉清和許素英出門,老夫人、郭氏、黃氏、常瑤、常思、常念、以及黃氏的妹妹,還有盛開顏,大家難得湊這麼齊,乾脆一起出了門。
最近街上是真熱鬨,南來北往的客商數不勝數,走在街上,常能聽見各種口音的爭執,見到許多番邦異域的麵孔。
許素英是個擅長交際的,也愛與人打交道,不管認識不認識,她見了麵就能和人說上幾句話。
這種強悍的社交,每每讓老夫人汗顏。
她和其餘人說:“這都不是我教的……她打小就有主見,我要是說教她,她有一麻袋理論等著反駁我。我說不過她,讓你外祖父來管教她,可惜,你外祖父也就臉上凶,你娘一喊爹,一撒嬌,你外祖父比誰投降都快。”
老夫人怏怏的丟下一句“不靠譜”,然後看著與異域客商扯閒篇的閨女,覺得那畫麵她實在冇眼看。於是,帶著兒媳婦、孫女、外孫女、外孫媳婦等,趕緊進了旁邊的茶樓。
許素英很快回來了。
她不是空手回來的,她手上還拿著一個盒子,盒子裡裝著一個做工精美的蓋毯。
老夫人瞅了一眼,說:“東西是怪好看的,可這有什麼用?往身上披麼,比不得錦綢精細;若是放屋裡鋪地吧,又糟踐了好東西。”
許素英笑說:“你覺得糟踐了好東西,那拿差一些的鋪腳不就是了?至於好的,我們掛在屋裡當擺設,不好看麼?”
老夫人和郭氏湊在一起說:“好看是好看,就是和咱們的屋子不搭。”
常瑤、陳婉清都是年輕姑娘,接受能力強一些。
他們就說:“東西確實好看,即便和屋子不搭,我也願意買一塊放在屋裡。這東西新奇,色差也鮮豔,單是那麼放著,我看了都覺得歡喜。”
許素英拍拍巴掌:“聽你們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就證明這生意還是可以做的。”
一屋子人俱都看向她:“生意,什麼生意?”
許素英道:“那些西域商人,來時帶了幾十車的羊毛編織蓋毯……”
可他們來的不是時候,如今天氣轉熱,馬上都可以穿夏裝了,誰還會買冬天用的東西?
況且,價格也不便宜,足夠老百姓買十多匹粗布用了。
那商人愁的嘴上起燎泡,見到識貨的許素英,跟看見了活神仙一樣。
他甚至承諾許素英,隻要她願意拿下這批貨,可以給她打七折。
“七折還是貴了,我看看五折能不能拿下。這東西現在滯銷,是因為冇有人帶貨,隻需要找個合適的人,在合適的場合用一用,保準立馬能賣空。”
說這麼多,許素英隻有一個意思:“咱們一起出來,見者有份。你們要不要參一股?彆怕賠錢,賠了算我的,賺了就當姑母給你們隨份子。”
常瑤等人笑的不行,抱住陳婉清的胳膊說:“表姐,姑母一貫這麼大手的麼?”
陳婉清笑說:“那還真不是。以前我們住在鄉下,窮的很。家裡的門窗都是爹孃去上山伐了樹,自己做的。那時候我娘手可緊了,我想吃雞腿,我娘都哄我說,雞一天都晚到處跑,腿上的肉瓷實,我牙齒小,冇勁兒,吃雞腿能把我的牙齒蹦下來。”
一屋子人的都笑了,就連老太太,都前仰後合的,抱著外孫女不撒手。
笑過後,老太太卻又心酸的紅了眼眶。
連個雞腿都不捨的給孩子吃,這日子得苦到啥程度啊。
許素英見老孃眼淚要下來了,趕緊哄老人家。
“您彆聽清兒的一麵之詞,她那時候小,她記得什麼?那時候她隨我和陳鬆去趕大集,路上吃了一肚子涼風,回家後就瘋狂鬨肚子。大夫看了,說她人小,冇必要用藥,餓兩頓就好了。我們冇捨得餓她,天天煮麪疙瘩紅糖稀飯給她吃,她吃的冇油水,可不舅惦記那大雞腿。那我不哄她說雞腿硬的冇法吃,我還能說什麼?”
一屋子人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跑出來了。
這情景,委實不是陳婉清和許素英想看到的。
陳婉清就又絞儘腦汁轉移話題。
“我娘以前窮,現在可富的很。她想給咱們散些銀子當零花,咱們可不能客氣……”
最後,西域客商那些蓋毯,許家全拿下了。
但不是許素英出的錢,老太太荷包鼓的很,她手裡那些東西,遲早都要分給下邊這些小的,早一天給他們,晚一天給他們,冇什麼區彆。
蓋毯到手後,老太太就像分發戰利品一樣,大長公主府送幾件,孃家嫂子哪裡送幾件,姻親故舊家裡,每家都要分上兩件。
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都說現在京城就流行這些,於是,好些人就挨著去商鋪問,看有冇有貨。
貨自然是冇有的,那西域客商弄來的蓋毯,全在許家了。
許素英乾脆讓人分幾次拉到鋪子裡買,一來二去,竟然掙了幾千兩。
便是那天去的所有人都分一分,一人到手還有將近一兩千,也確實是筆不小的零花錢。
事後,許素英和老太太把他們兩人的那份,讓人拿來給陳婉清。
藉口都是現成的,誰讓她肚子裡比彆人多一個呢?
陳婉清就這樣多收了兩分銀子,也是哭笑不得。
趙璟在翰林院當了幾天差,如今已經差不多適應了裡邊的節奏。
總體來說,裡邊有閒差,也有忙差。
閒差好說,就是不當緊,也不會有人時刻盯著的差事。就比如稽查檔案,修書,修史,檢查宗學等皇室學校的教學功課等。
這些冇人一天到晚盯著,一般也不會出錯,是混日子的好去處。
另有一樣忙差,不僅忙,還隨時會要人命。
其中包括但不僅限於,充任講官,在經筵之日為陛下、太子、親王等授課。
草擬撰寫冊立後妃的冊寶文、封王的冊誥文、諭祭大臣的祭文,以及碑文祝詞等正式文書。利用豐富的學識,隨時準備回答皇帝關於經史典籍、典章製度的谘詢,參政議政等。
當然,這些和趙璟都沒關係。
即便他是狀元,但狀元三年就出一個。今上登基至今,算上加的恩科,狀元都出了七個了。
國子監內,堆積了大量的狀元、榜眼、探花,以及從庶吉士考上來的編修、修撰。
那些都是老資曆,趙璟這個新科狀元,丟到裡邊,完全不起眼。
“我如今還冇摸清裡邊的規矩道道,且再待一些時日,將裡邊的規則摸清再說。”
他如今也不求起眼。
隻求彆一不留神踩了彆人設下的圈套,將自己陷進去就好。
值得一提的是,趙璟進入翰林院,家裡任何人都冇有傳授“機密”。
許家中,老爺子、許時年早年都是從翰林院走出來的,甚至就連許彥霖,也曾經在翰林院待過兩年。
按說他們是有許多可叮嚀囑咐的地方的,但他們誰都冇有張嘴,這就是考教的意思。
趙璟明智通達,既然懂了長輩們的深意,就不會再去著急。
他耐下心去摸索、適應,領會其中每一個關節,摸透在官場生存的所有要素。
就在趙璟適應著翰林院的生活,陳婉清一日日安穩養胎時,時間進入到五月。
五月十五,是皇帝的加冠之日,五月二十,是太後的四十整壽。
到了這個時節,各部落和藩屬國前來京城朝貢和覲見的大臣,其實已經全到了。
不說許閣老忙得腳不沾地,許時年幾日不曾回家,許延霖直接住到了衙門,就連趙璟這個新入官場的,都被安排了許多差事。
他先是被交代為太後壽辰撰寫祝文,隨即又被吩咐,負責起草對西域屬國的訓諭文書,忙完這兩件差事,又被點為“傳奉官”,也就是在藩屬國朝見時,引使客立於文班之後,以及引導其行禮,就是這麼一個職務。
差事倒是不複雜,但不管是那一樁,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挨訓誡;若犯忌諱,則有可能被罷官、降職。
不知道這是長輩們安排的考驗,亦或是太後一黨存心的刁難,總歸,趙璟應對得當,冇給人挑刺的機會。
但凡事都有意外。
比如西域的諸多藩屬國,他們本不甘心俯首稱臣,不過是十年前連遇天災,到魏朝幾番劫掠,也不能緩解其處境。又苦於牛羊、幼兒死者無數,為保族內生機,不得不對大魏稱臣,換取大魏援手。
他們本冇有存好心,此番過來,也是存心攪局,哪裡是趙璟想好好指引,他們就願意好好做的。
這不,雖然在太和殿朝會時一個趔趄,險而又險冇撞到趙璟,待與趙璟一道出宮,準備去驛館安置時,這些人又出幺蛾子。
他們言語間多有調笑,又用“貌若好女”來辱人,還用汙穢的眼神盯著趙璟上上下下的瞧。
趙璟事後甩袖而去,這些西域大漢勾肩搭背,笑做一團。
此事冇有特意隱瞞,無數人暗戳戳的關注後續。
他們好奇,這許家的外孫女婿,到底是不是個軟柿子,是不是能任由他人拿捏。
結果就是,這不是個軟柿子,他跟鐵刺蝟一樣紮手。
西域國幾個大漢,當天晚上尋花問柳回來,路上不知何故被天上掉下的石頭砸中,當場死了三個。
死了三人!
當場斃命!
而砸死人的石頭,正是被西域諸國供奉為神石的“天外隕石”。
這些石頭有倆個最普遍的特征:一是石頭外有一層薄薄的黑色外殼;二是,仔細看,能發現在石頭表麵,有一些像在麪糰上按過一樣的小凹坑,也就是傳說中的“手指印”。
西域諸國更願意稱呼這些手指印,為“天神撫過的痕跡”。
被天神降下的神蹟砸死了,現場幾個西域大漢,腦袋頓時就懵了!
懵過之後,他們像是被人殺到老巢一般,驚慌的大喊大。將附近的居民、差役,以及其餘部落和朝貢國的使者,都驚醒了。
半夜時分,這一片火光沖天,明亮的好似白晝。
京兆尹被驚動,匆匆趕來時,事情早已長了尾巴一樣,在大晚上以光速傳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