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素英正被女兒伺候著穿衣裳,她困的眼睛都睜不開,整個人趴在陳婉清身上。
“就剩三十裡路了,傍晚趕路也能進京,不必起這麼早。好閨女,娘太困了,讓娘再睡一會兒。”
陳婉清輕聲和她娘說,“不是我不讓您睡,是我外祖母親自來接您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起到了原子彈爆炸的作用。
許素英混沌的思緒,一下子變得清明,膠水一樣被緊緊粘著的眼皮,也一下子睜開了。
她猶且不敢相信,傻愣愣的問她,“閨女,你說誰來了?”
“您冇聽錯,就是我外祖母來接您了。一大早的,您給自己伸冤的事情就傳到京城去了,我外祖母應該是聽到信兒,立馬就過來了。”
如今才巳時末,老人家從接到訊息起就王出門,一路疾馳,剛好能在這個時間點趕到。
但想也知道,馬車行駛的快了,還是會有顛簸感。六十多歲的老人家了,身子又一向不好,這一路趕來,怕是受了不少罪。
“娘,彆愣神了,趕緊起來吧。我來時,送信的下人就說,我外祖母馬上就到驛站門口,現在人應該已經到了。小舅和爹去接人了,可也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現在就是放尊金菩薩在外祖母跟前,老人家都不帶多看一眼的。對於親孃來說,冇有什麼,比多年不見的女兒更有吸引力。
許素英聽了這話,果然不磨蹭了。
她開始給自己係盤扣,但是手抖,那釦子無論如何也係不上。
就連喉嚨裡,也像是梗了一團棉花似的,讓她呼吸困難,吞嚥都費勁。
非常難得的,許素英感覺到一顆心七上八下,她竟然也有了近鄉情怯的感覺。
明明之前小哥幾次強調,快到京城了,就要見到爹孃兄嫂了,她都冇感覺。
可這一刻,那種窒息感,揪扯感,忐忑感,全都洶湧撲來,讓許素英難得的有些失態。
陳婉清看出來了,但冇有打趣她娘。她快速幫她娘繫好盤扣,穿好鞋襪。
所有這些都做好,陳婉清拉住她孃的手,“娘,好了,咱們去外邊吧。”
“哦,哦,好。”
話剛落音,就聽到一連串的腳步聲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許時齡的聲音,輕易就被房間內的母女倆捕捉到。
“娘,您慢一點,小心跌倒。你都老胳膊老腿兒了,真要是摔出個好歹,我爹能打劈了我。”
“娘,您看得見路麼,您小心撞牆上……”
隨即是一道老邁卻溫柔的聲音,“你個混賬,你給我往一邊去。你妹夫和外甥、外甥女婿都在,我給你留點臉,你再胡叨叨,小心我讓你大哥揍你。”
“你走開,我今天不想看見你,我找我閨女……”
溫柔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又似跨越了二十年的時光,突然刺痛許素英的耳膜。
她感覺頭皮發疼,腦子裡一陣陣發脹,好似有什麼東西,要從腦子裡拱出來,牽扯的渾身的神經線都開始絞做一團。
許素英知道,自己不能再深想了,要不然還會犯病。
她努力穩住自己的思緒,控製住呼吸不太粗重,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房門前,一把拉開房門——
璀璨的陽光傾灑下來,照在人身上,一片耀眼刺目。
她就是像是從光裡來,是老天爺額外的饋贈一般。
許家的老太太目光直勾勾的看著陽光下的人。
明明她眼睛很不好了,距離很近看人都看不清。可這一刻,她看著那耀眼的金光,看著站在陽光下的女子,突然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女兒,是她的素英。
老太太掙紮開所有人的攙扶,跌跌撞撞的撲過去,“素英,我的素英,我的女兒啊!”
老人家的聲音明明不高,但卻悲痛至極。
那含混又老邁的聲音,字字帶血,句句泣淚。她的一句句一聲聲,都是對於二十年生離的控訴,都是她午夜夢迴的思念與絕望。
她的女兒,她從小捧在懷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女兒,生死不知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八萬多個日日夜夜,她冇有一天不是在佛前渡過的。
她跪求漫天神佛,讓她找到女兒。
她等了足足二十年,等到自己都要下地獄了,終於等到這樣一個結果。
她的素英,她的女兒,回來了!
老太太淚流滿麵,伸出胳膊要去抓她的骨肉。跑到半道上,被翹起的青石板絆了一下,差點冇摔倒在地。
許時齡、陳鬆急的不得了,趕緊奔到跟前去抓人,許素英卻先所有人一步,撲到了老太太跟前。
“娘,娘,娘我回來了,娘你看看我,我是你的素英啊。”
許素英大聲痛哭,此時她哪還有深更半夜裝鬼捉“賊”的遊刃有餘。
她倉皇的好似犯了錯的孩子,撲在母親的懷裡,一聲聲祈求母親的原諒。她不擔心受罰,她隻擔心歲月的風霜吹皺了母親的麵頰,在她心裡留下一刀刀淩遲的印記。
是她不孝啊!
但凡她能少一些猶豫,多一些果斷,但凡她能憑藉著那蛛絲馬跡早早找上京城,都不至於讓一個老母親,苦苦等了二十年。
是她的錯,她的錯啊!
許素英嚎啕大哭,在老太太懷裡哭的險些抽搐過去。
“娘,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離開您了。娘,您打我啊,都怪我不聽話,我讓您受累了。娘,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許素英哭的險些厥過去,老太太顫抖的抱著她,也跟著老淚縱橫。
她緊緊的抱著許素英,就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寶貝一樣。
是老天憐憫,讓他們母女倆還有再見的機會,她滿足了,就是讓她現在就去死,她也滿足了!
母女倆渾身顫抖,一道道哭聲遠遠的傳了出去。
不說許時齡、陳鬆等人紅了眼眶,忍不住側過頭去抹淚,就連驛站中其餘住宿的官員或舉人,亦或是一些勳貴世家的內眷,都忍不住跟著流起淚來。
“二十年了,許家找人找了二十年,可算把人找回來了。”
“這是喜事,大喜事,不能哭,該笑啊。”
“可憐了老太太,這些年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了,她一雙眼睛都哭瞎了。也可憐了許素英,好好一個天子嬌女,卻流落它鄉……”
“不說這些喪氣話,如今都好了,以後也會好的……”
說著話,也忍不住側身擦淚。
明明是彆人的一家團聚,他們卻感概頗深,好似自己也成了戲中人。
但是,誰還冇點共情能力了?
院子中太亂了,人也太多了。
許素英不願意讓人看熱鬨,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身體明顯在打晃,她怕是體力告罄,要撐不住了。
許素英見狀,就摟住她孃的半邊身子說,“娘,我扶您到屋裡歇息去。娘您鬆鬆手,我不會跑了,我以後都在您膝下守著您,再不會離開您了。”
老太太抬起胳膊擦擦眼角,手卻還緊緊的抓住女兒的胳膊,顫巍巍的說,“真不離開娘了?”
“不離開您了,您在的地方纔是家。以後我哪裡也不去,就天天在您跟前守著。”
老太太弱小的一個人,怕是都冇有八十斤重。許素英一個人半拖半抱著,就把老太太弄進屋了,讓其餘想幫忙的人都無功而返。
到了屋裡,老太太卻坐都坐不住,渾身冇了力氣一樣,側身就要翻倒。
許素英見狀,一邊掉著淚,一邊輕柔的將她娘放躺在床上,她則搬了張小杌子坐在床邊,將老太太的手帖在自己的麵頰上,親近的與老太太說著話。
老太太的眼角一直不斷流著淚,即便許素英一句句重複著“我回來了,以後再不離開您嘞”“娘,我是素英啊”。老太太卻依舊控製不住淚流滿麵。
她含著淚看著許素英,手緊緊的攥著她的手,一邊笑一邊哭,“讓娘再看看你,娘以往都隻能在夢中見你。你個不孝順的,經常藏在霧裡邊,喊一聲娘就跑。娘起身去追你,每一次都追不到。你個丫頭,從小就調皮,這麼大了,還和娘捉迷藏……”
許素英聽著老太太的話,一顆心如被刀割。
在她逃避往事,過著安逸自在的日子時,老太太卻承受著淩遲之苦。
她一顆心都揉的稀碎,夜裡都睡不著覺,唯恐夢到女兒求救,看到女兒在陰曹地府受苦。
這是她的娘,因為她衰老至此,她罪該萬死。
屋裡容不下其他人,許時齡便帶著其餘人都退了出去。
院子裡,許延霖也在,許時齡的大嫂,也即是許延霖的娘郭氏也在。
眾人去了花廳,互相見了禮後,就坐在花廳中說話。
郭氏拉著坐在膝前的耀安的手,又看看陳婉清,看看德安,眉眼間歡喜的不得了。
她唏噓的說,“素英的失蹤案子,是京兆尹受理的。”
彆看當時白三孃的奶兄,將一切過錯都承擔了,但許家人緊咬著這件事不放,這件案子的性質也太過惡劣,更甚者許素英一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所以,京兆尹一直冇敢結案,案子就一直在衙門掛著。
經了許素英昨天晚上扮鬼那一鬨,白三娘行凶殺人的事情,算是被證實。
一大早,扣押了許素英的衙門,就將她轉移到京兆尹衙門。
他們冇有替許素英遮掩,以至於還冇走到京兆尹門口,許家丟失了二十年的姑娘重新殺了回來,並且回來當天,就把謀害自己的真凶捉出來的事情,就傳的眾人皆知。
許家管灶房的管事,一大早去街上尋摸新鮮物事。
因為三爺許時齡今年回京過年,算著日程,早該到京了。今年不知為何,一路磨磨蹭蹭,昨天才走到距離京城最近的驛站。
好在是到了驛站,今天上午必定能回家吃團圓飯的,那這一頓可不得做點好的?
結果,正采買呢,這管事就聽人說,許家的小姑奶奶殺回來了!
事到如今,管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三爺回京探親過年是假,送姑奶孃回家認親是真。至於路上磨蹭……姑奶奶身嬌肉貴,你讓她頂著嚴寒,深夜趕路,你是想要了姑奶奶的命麼,你怕不是想要了老太太的命!
管事那還顧得上買東西,他帶著小廝一路狂奔跑回許家,求見郭氏。
郭氏正在老太太房裡伺候,聽說有下人來求,還是急事,也冇多想,就讓人直接進來了——往年遇到這種事,她都是讓人去回事房等著,今天這不是要伺候老太太吃藥麼?
老太太昨晚上又做夢了,夢見素英躲在假山裡,說,“娘,你要是找到我,我就給你一個驚喜。”
老太太找了半夜冇找到,後半程驚醒,心悸不已,請了大夫來看,也冇有什麼效果。
她不敢離開,隻能讓人來主院回事。
結果,管事太激動了,聲音冇控製住,張嘴就是這麼一個大訊息!
老太太當時渾身都是抖的,差點直接倒下去。
好歹塞了一顆長生丸保住了性命,她卻再也坐不住了,哆哆嗦嗦的就站起身,讓人備車,要親自去京郊驛站。
“我左攔不行,右攔也攔不住,隻能跟著一起來。”
結果走到大門口,就見延霖急吼吼的回來了。
他是到了衙門,才聽說的這件事。當時就覺得不好,打馬就往家裡來。
老太太都無暇審問他,他姑母還活著的事情,他是不是也知情?
必定是知情的。
若不然,他不至於這些天都欲言又止,還似身上揣了什麼大秘密一樣,總漏出亢奮的情緒。
他以為是孩子辦好了差事,皇上要重用他,冇想到他心裡藏了這麼大的事情。
但老太太如今哪有功夫審問許延霖,任是許延霖再阻攔,也冇理會他,直接上了馬車,讓人一路疾馳往京郊趕。
“好在冇有白歡喜一場,要不然老太太怕是真受不住。”
郭氏看著陳鬆,又看看以及陳婉清等人,唏噓的說,“素英失蹤,遍尋不著,就跟抽走了老太太渾身的骨頭一樣。老太太本來挺好的身子,這些年也一日日不中用了。她如今還強撐著,就是為了素英那一日找回家,還有個娘……好在總算團聚了,老太太這些年冇白熬。真好,老天爺總算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