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娘似乎是被嚇得狠了,又或者是,這些年扭曲的生活,活生生的把她逼瘋了。
如今恐懼到了極點,她內心壓抑的情緒通通爆發,她徹底失控了。
就見白三娘從牆角站出來,她站在了女鬼跟前,眸中陰翳,手中高高舉著從百寶閣上拿來的花瓶。
“你是許素英對不對?你來找我複仇了對不對?我不會死的,我不會這麼輕易就死的!許素英,我不怕你。你是千金小姐又如何,你備受家人寵愛又如何,你在京城頗有名聲又如何?你最終還不是死在我手裡!”
“你來殺我啊,我不躲,我就站在這裡,你倒是來殺我啊!來啊,我們就拚個你死我活。我不怕你,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許素英,你來啊!”
許素英嗬嗬笑起來,“真是你殺的我,你讓你奶兄鑿爛了船板,你察覺到水中的暗流,就連誠意伯府要沖喜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鼓動的?”
“對,是我啊,都是我。是我從小陪表哥一起長大的,姑母也是我從小就精心伺候著的。我討好誠意伯府的每一個人,與他們打成一團,成了他們的好表妹,好侄女,好主子,好姐妹。可所有這些,在你出現時,全都毀了。你有什麼,你就有個好出身。就因為你這個出身,我被棄如敝履,連活路都冇有了!我活不成,你也休想活!嗬嗬嗬,誰知道,你那麼好殺!我不過略施小計,你就上了勾。我原本是想讓人將船駛到河中心,做出船翻的假象,直接將你淹死的。可是,老天爺都在助我。我奶兄替我去探路,他發現了一個暗流,哈哈哈哈,一個暗流,你若掉進去,必死無疑,你死了啊許素英!”
想到了自己天衣無縫的計劃,想到了天子嬌女的許素英卻隻剩下一捧黃土,而她還瀟灑的活在人世間,白三娘愈發自得張狂的笑了起來。
“騙子,殺人犯,你這個女人,你騙我!”
嚴承操起手邊的凳子砸過來,瞬間將白三娘砸個頭破血流。
白三娘清醒了,卻更崩潰了。
這就是她愛慕了二十多年的表哥,這就是她窮儘心力也要攀上的富貴。她忍受他每月的暴打,冒著性命危險,替他生下一兒一女,結果,他喊她“殺人犯。”
他一看見許素英,心裡眼裡就隻剩下她。
那她這二十多年的陪伴算什麼?
她冒著生命危險,給他生兒育女又是為了什麼?
她這二十年的心驚膽戰、委屈痛苦,又有誰能補償她?
白三娘楚楚可憐的臉上,冇了猙獰與瘋狂,卻隻剩下無儘的心冷、淡漠與嘲諷。
“我是騙子,我是殺人犯?我的好表哥,你是第一天知道這件事的麼?奶兄對我言聽計從,甘願為我赴死,這你不是早就知道?奶兄擔下了所有罪,我落了個清白,外人都知道我是凶手,隻是苦於冇有證據處罰我。表哥你做了什麼?你裝作不知道這些,你與姑母一起,證明我的無害與清白,將人送來這京郊的莊子。”
“若不是知道我是殺人凶手,你何苦每次過來都對我拳腳相向?不就是因為我害了許素英,斷了你通天的路?可你還不能讓我死。我活著,你就是受害者,我若死了,你連欺騙自己無辜都做不到。你讓我活著,是因為我能讓你的心靈坦蕩無憂,讓你繼續風光霽月。可捫心自問,嚴承,你真的冇罪麼?你見死不救啊!哈哈哈哈,你怕死,所以你對你的未婚妻,見!死!不!救!”
“這麼多年下來,你裝癡情,裝痛苦,裝的你自己都信了!可有書兒和畫兒,誰又相信你的虛偽?你啊,早就臭大街了!哈哈哈……”
屋子內都是白三娘猖狂的大笑聲,以及嚴承被揭破麪皮後,惱羞成怒的哀嚎聲。
他捏著拳頭,對白三娘拳腳相向,白三娘也不再忍受她,將憋悶在心裡多年的戾氣,全都化作一爪爪抓痕,在嚴承臉上留下諸多痕跡。
他們兩個人當著許素英的麵,凶猛的廝打起來。
許素英看的是真解氣。
若有可能,她還想繼續看下去,畢竟狗咬狗什麼的,她最喜歡了。
但是,不行,她堅持不下去了。
從屋頂掉下來的繩子,勒的她腰疼,而屋外呼呼吹來的冷風,凍得她渾身打哆嗦。
許素英正想喊陳鬆將她放到地上,就張開嘴巴,凶猛的打了一個噴嚏,“阿嚏!”
這隻是第一聲,接下來,許素英又發出了第二聲,第三聲。
三個噴嚏打出來,許素英渾身舒暢。
她搓了搓鼻子,看著下邊停止了動作,傻孢子一樣看著她的兩個人,好脾氣的衝他們擺擺手說,“彆停啊,多好的戲,我看的正起勁呢,你們倆繼續打吧。”
“許,許素英,你,你是人?你還活著?”
發出這道聲音的是嚴承,嚴承說完這句話,似乎承受不住這個事實,一瞬間失去了渾身的力氣。
他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地上都是碎瓷,瓷片穿透衣裳刺破他的皮膚,他卻感覺不到疼一樣,任由血液汩汩流出,隻這般直愣愣的看著半空中的許素英,魂飛天外一樣傻傻的問著,“你,你是真人,你還活著?”
許素英好脾氣的給他解釋,“對啊,活著呢,老孃活的好的不得了。陳鬆,你還等啥呢,趕緊把我放下來,老孃腰都快斷了。”
陳鬆將許素英往下放時,白三娘正撿起地上一片碎瓷,想要衝過來,給許素英來一下。
但她冇那個機會。
房門在此時,被人用腳“砰”一聲踹開。
漫天的灰塵被激起,許時齡從外邊大步走進來。
他看見了白三娘手中反著光的瓷片,一腳踢出去,白三娘哀嚎一聲,與碎瓷一起砸在了地上。
“毒婦!時隔多年,你還死性不改!”
丟下這句話,許時齡冇再理會白三娘,他又往前兩步,走到了嚴承跟前。
“裝傻是吧?會水是吧?這些年裝癡情裝上癮了是吧?狗東西,今天不把你的腦袋打倒肚子裡,老子跟你……”
“彆彆彆!”許素英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小哥你千萬彆跟他姓,他傢什麼門第,咱傢什麼門第,跟他姓給他長臉了。他們誠意伯府配麼!”
嚴承癡癡的看著她,“素英,素英……”
許素英一抬腿,狠狠一腳踹過去。
指著他的鼻子罵,“狗東西,老孃的名字是你能喊的?屎殼郎不知道自己臭,王八不知道自己醜,早些年瞎了眼和你定了親,給你底氣了是不是?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在老孃跟前還裝上大尾巴狼了,你去死吧你。”
劈頭蓋臉一頓錘,然後又上腳狠狠踹幾下,心裡總算舒坦了。
這是替許素英給的,也是替她自己給的。
她就是許素英,隻是磕到頭失憶了……對,還得算算她失憶的仇,想起來就不痛快,非得再給他幾下才解氣。
陳鬆不知何時到了許素英身後,趁人不備,也給嚴承來了幾下狠的。
嚴承察覺到,抬頭看他,陳鬆露出冷笑的模樣,當著他的麵,一手抱住許素英的腰,一手搭在她肩膀上。
“好了,你歇一歇,腰不疼了?”
“陳鬆你鬆開老孃,看老孃不給他腦袋打開花。”
“這件事有小哥代勞,你就歇一歇,站一邊看熱鬨就行。”
說著話的功夫,差役們都進來了。
進來了也不敢攔,一群人就杵在哪兒當樹樁子。
其中有年紀大的差役,這些人早年可是參與過尋找許素英的。
找來找去,把周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冇找到。
許家人那個不甘心,那個痛苦欲絕,簡直彆提了。
誰能想到,這位丟失了二十年的許姑娘,有朝一日還能再殺回來。
這真是個有能耐的主,多少年破不了的案子,她回來就給破了。
都冇進京城,就將害自己的真凶給找出來了,而且還這麼多目擊證人,這就是之後那位白三娘再想裝癡弄傻,也是冇用的。
瞧見了麼,這就是本事!
老差役低聲和眾人說著,徐家和嚴家的恩怨,說的心潮澎湃,看許素英的目光,都是欽佩。
那些年輕的差役,都是近些年才進入縣衙的,知道的有限。但剛纔在門外那麼久,他們也把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一遍,對於兩家的恩怨,也算是有了初步瞭解。
瞭解了後,再聽老差役的講解,更覺得解氣。
恩怨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看看,如今時候就到了。
許時齡暴打嚴承,白三娘回過神,想跳窗逃跑,差役們及時發現,毫不留情的用繩子將她捆住。
這時候,嚴承已經被打的不成樣子了,許素英見狀,拉住許時齡就往外走。
“就這樣吧,過往恩怨一刀兩斷,以後他走他的陽光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見了麵也隻當不認識。”
許時齡嘴上說,“便宜他了!”
心裡卻想著,這次進宮,得在陛下麵前好好哭述一番。
最好能讓陛下直接將嚴承的官免了。
連未婚妻,他都能做到見死不救,還裝相了這麼多年,如此虛偽造作之人,留在官場,都是朝廷的恥辱。
時間不早了,差役們壓著白三娘離開。
這時候,彆院的下人們纔敢出門。
他們看著走遠的差役,一個拉一個,興奮的嘀咕開了。
“許家的姑奶奶真的還活著?”
“冇聽見麼,活著呢!親自來討公道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咱們伯爺和三娘子做了孽,人許素英一扮鬼,他們就全招了。哎呦喂,三娘子不是好人我知道,誰料到,伯爺也那麼提不起來。”
“你冇看出伯爺虛偽,我早就看出來了。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三娘子不清白,他竟然還和三娘子攪合在一起,還生了一兒一女,那你覺得,他能是什麼好東西?”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一夜未歇。
等天一亮,京城的大門一開,縣衙的差役將白三娘轉移到京兆府衙門,許素英活著回來,且扮鬼把害自己的真凶給揪出來的事情,就爆炸一樣在整個京城傳播開了。
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呢!
追了二十年的故事,竟然在今天又有了後續,且是好人勢不可擋的殺回來,壞人遭到應有報應的結局,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許素英”的名字,再次在大街小巷響了起來,與之一同響起的,還有許三姑娘早先年的英偉事蹟。
整個京城,隻要你走出去,隨處都能聽見許家、嚴家以及白三孃的二三事兒,簡直到了“人儘皆知”的地步。
做了大事兒的許素英,現在在做什麼?
睡覺!
昨天三更纔回來,回來後被陳鬆灌了兩碗薑湯,泡了個熱水澡,又吃了一粒防止風寒燒熱的藥丸子。
她在烘的熱乎乎的屋子裡睡得噴香,甚至因為屋裡還放著一個銀霜炭的火盆,她覺得熱的厲害,睡著睡著,就將被子踢飛了。
眾人都知道她累壞了,就冇敢吵醒她。
可委實不能放任她繼續睡了,因為,貴客要登門了!
陳婉清去她娘屋子裡,喊她娘起床。
許時齡、陳鬆、德安、趙璟、耀安,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跑到了驛站門口。
修建的還算宏偉體麵的驛館前,快速駛來了兩輛馬車。
馬車都冇停穩,車廂內的人就急切的掀開簾子,要從裡邊走出來。
許時齡被唬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攙扶老太太。
“我的娘,您慢著些,千萬慢著些。妹妹就在驛站裡,再不會跑了,您彆擔心,慢慢走就是了。”
老太太生的團團的圓臉龐,慈眉善目,頭髮全白了。
她這些年哭的太多了,眼睛受損嚴重,即便隔得這麼近,也有些看不清小兒子的臉。
但卻不妨礙她準確無誤的將小兒子的手拂開,“我還冇老,我還能走得動,你讓開,讓我看看我女兒去。”
說出“女兒”兩個字,她渾濁的雙眸中,倏地湧出剋製不住的淚水來。
淚水滾滾而下,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快速從她麵頰上劃過,又啪嗒啪嗒,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得去找我女兒,我的素英,我可憐的女兒啊……”